第1300章 正式颁布

过了几息门开了，李淳风站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一根算筹，像是被敲门声打断了计算。

他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灰袍子，头发有些乱，

但脸上没有刚被吵醒的痕迹，大概整夜没睡。

来人是太常寺的一个小吏，脸色发白，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

“李太史，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太白昼现一事，朝中已有数位大臣递折子说要占卜问吉凶，太常寺压不住了。”

李淳风把手里那根算筹插回腰袋里。

他没有多问，

转身回屋把桌面上那几页散纸拢起来卷成筒状夹在腋下，又拿了一根新炭条塞进袖子里。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黎明前的天还是暗的，

那颗白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正在漫上来。

他跟着太常寺的小吏走了。

张卫国那天早上在工棚里听见外面有马蹄声过去，

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李淳风跟在骑马人后面走着。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

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的，匀得很。

到了午后，张卫国在皇城西门外面修一段水渠的时候，

听见旁边有人从城门里出来在议论。

一个说：

“太史局那个李淳风被召到殿上去了，殿里坐了好几个大臣，都在说太白昼现是凶兆。”

另一个接话：

“那李淳风怎么说？”

“他说天象无误。”

“他说金星白天出现是因为最近太阳轨道偏了，”

“金星的亮度又正好赶上它的最大亮度期，两样凑在一块儿就成了太白昼现。”

“他说这是天文规律，跟什么吉凶没关系。”

“他还拿了几页纸出来，上面全是他算的什么东西。”

“那大臣们信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宫里没再往外传占卜的事，应该是陛下信了他。”

张卫国低头继续修水渠。

他把一块松了的条石重新撬起来，

在底下垫了层碎石夯平了，再把条石码回去，拿灰泥封了缝。

他干完这段活儿站起来活动腰的时候，看见李淳风从皇城西门走了出来。

他一个人走出来的。

没有骑马，也没有人跟着。

腋下夹着早上那卷纸，袖口还卷着，看起来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个样。

他走到城门外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仰头看了一下天。

午后的太阳正高悬着，西边的天幕上那颗白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蓝得发白的天空。

他看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沿着皇城外的宫墙根往太史局的方向去了。

张卫国蹲回水渠边收拾工具箱的时候，从余光里看着李淳风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走过去。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一步是一步，不赶不急的。

那卷纸在他腋下夹着，纸卷的边角露出一点边，

像是被手攥过之后留了一道折痕。

当天晚上张卫国经过太史局门口的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正屋的灯亮着，李淳风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那本旧历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往书页边角添着什么注解。

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翻一页书，看几行，添几个字，翻到下一页。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小圈水渍，

像是白天谁给他送过茶，他喝完了，碗搁在那儿一直没有收。

张卫国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李淳风翻完了一页书，搁下笔，往后靠到椅背上。

他靠过去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下巴抬起来了一些，眼睛闭了一瞬。

就一瞬，像是把一整夜没睡之后积攒下来的东西在一瞬间释放掉了一点点。

然后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页继续写。

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张卫国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头顶的天幕上星子已经密密麻麻地铺开了，

他走路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匀匀的。

巷口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墙皮散发出来的那种温温的气味，淡淡的，

像老砖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留下来的余温。

仪凤三年十月，麟德历正式颁行了。

颁行那天的早上，太史局的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

张卫国前一天晚上借住在工棚，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推开棚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白花花的一片，

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是霜被靴底碾碎的声音。

他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得手指发麻，他匆匆抹了两把就擦干了。

他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往外走，听见太史局院门外面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是一队。

马蹄踩在结了霜的巷子里，声音清脆而密集，

像有人拿铁锤在青砖上敲一串均匀的节拍。

张卫国站住了，看着院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太史局的人，是宫里来的。

前面两个侍卫穿着明光铠，腰间佩刀，走路的时候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后面跟着一个穿深紫官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盒面是深红色的，用金线绣了云纹和龙纹。

他身后又跟了两个小太监，各捧着一只木盘，盘面上盖着黄绸。

那紫袍官员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目光扫了一圈太史局的院子，

那棵枣树、那架浑天仪、那几间瓦房。

他的目光在浑天仪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正屋的方向。

正屋的门开了。

李淳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暗绿色的官袍，袖口理得齐整，腰带也系正了。

他的头发今天梳得特别齐整，一根碎发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队人，看着那官员捧着的锦盒，

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的镇定。

他大概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紫袍官员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平放着一卷新印的历书，封面是靛蓝色的，

上面印着三个篆字，麟德历。

边角用金粉描了一道细线，在早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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