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一如既往

“奉陛下旨意，麟德历即日起颁行天下。”

“各州府县同步改用新历，旧历废止。”

紫袍官员的声音不高，

但院子里安静极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的。

他双手捧起那卷历书，递向李淳风的方向。

李淳风伸出手接的时候，张卫国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手指平稳地接过那卷历书，指尖触到靛蓝色封面的那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

像是新纸的温度比旧纸的低一些，或者新印的墨香比平时浓一些，

他需要一瞬去辨认那个触感。

然后他握住了它，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三个篆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眼睑微微低垂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弧形的暗影。

他看了大约五息，然后抬起头来，对着紫袍官员点了一下头。

“臣领旨。”

紫袍官员还了一礼，

没有多留，带着侍卫和小太监出了院门。

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了，霜被踩碎的声音也远去了，

太史局的院子里又恢复了清晨的安静。

只剩下李淳风一个人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握着那卷新历书。

靛蓝色的封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像一块新磨过的石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门没有关，张卫国从院门口的位置能看见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

把那卷历书放在桌面上，翻开了第一页。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纸页撕裂。

第一页是总目和序言，他看完了总目，翻到第二页，开始看正文。

他看正文的速度比平时翻旧书快一些，

目光从一行数字移到下一行数字，像在脑子里跟着重新推算了一遍。

每看几行他就停一下，

用手边的骨尺在纸面上比一下某一列的间隔距离，

像是在确认印刷的版式是否精准。

张卫国从院门口退了半步，靠着院墙站着。

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院墙外面，背靠着灰砖墙面，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慢慢升起来，把巷子里结了霜的青砖路面照得亮晶晶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屋里传来椅子的声响。

李淳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卷历书。

他站在正屋门口，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架浑天仪。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铜环表面那层薄薄的霜正在融化，

水珠一滴一滴地从铜环的低处坠下来，落在基座的青石面上，

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漏刻在滴水。

他没有走过去碰它。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握着历书的那只手指腹沿着封面的边角慢慢地蹭着，

一下，两下，像是在确认那层新纸的质地。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那架浑天仪听的：

“终于定下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比第一句更低一些，像是跟自己说的：

“定下来了。”

张卫国靠着院墙站着，

晨风把他面前墙根底下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两个滚，又停住了。他没有往院子里走，也没有出声。

日光从屋顶上方漫过来，在他脚前的青砖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日光，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李淳风已经把视线从浑天仪上收回来了，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历书的封面。

他的表情跟平时差别不大，但嘴角比平时松一些，

像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卸下来了。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门扇被风带了一下，关了大半，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屋里透出来的一线光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亮亮的。

张卫国从院墙边上站直了，沿着巷子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化了霜的青砖路面上，

湿湿的，带着一点点沙沙的声响。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史局的院墙。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

晨光把那些新发的嫩叶照得透亮透亮的，像一片一片薄得快要化掉的绿玻璃片。

风过的时候那些叶子轻轻翻动着，在墙头上面晃出一片碎碎的光影。

垂拱二年秋，张卫国路过太史局。

那几年他已经不怎么进城了。

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墙缓一会儿。

修造司的活接得少了，

大部分时候他住在城外一个小镇上，替人修修院门、补补水缸、换换房梁。

那年秋天他进城来买桐油，买完了一桶桐油捆在背篓里，

不知怎么拐到了太史局那条巷子口。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墙还是灰砖的，墙根底下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太史局的院门开着，

门框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的木纹。

院子里的枣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树皮的裂缝更深了，像一张老脸上的皱纹。

枝丫伸出来盖住了大半个院子，今年结的枣子密密麻麻的，

青红色的果实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坠得枝条往下弯。

张卫国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踏进院门的那一步，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跟二十年前一样，

但青砖表面被磨得更光滑了，像被人踩了很多年之后盘出来的旧玉面。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环顾了一圈，正屋的门半开着，偏屋的门关着，

后廊的柱子还是他当年包过新木的那几根，木面已经被风雨洗成了深灰色，

但还能看出当年上过桐油的那一层残余的亮光。

一个老人蹲在院子东南角的一架小铜浑天仪前面。

他穿着灰布旧袍子，后腰那儿的衣料磨薄了，透出底下单衣的颜色。

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不太齐，后脑勺有一缕翘着，被风微微吹动。

他的背弓得厉害，从侧面看整个人像一张被折了又折的旧纸，

脊椎的弧度从颈椎一直弯到尾椎，几乎是一个完整的半圆。

他蹲在那架小浑天仪前面，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指甲修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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