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太白昼现
张卫国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写完了？”
李淳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是清楚的。
“还差一段结论。”
他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张大表，
“前五次疫病爆发的年份，角宿和心宿的位置都出现了同样的偏差。”
“旧星录上只记录了是年大疫四个字，没有写星象的偏移数据。”
“我把偏移量推了出来，它们落在同一个范围内。”
他拿起桌角一只空了的茶碗，
倒了半碗凉水灌了一口，放下碗继续说：
“这个范围跟当年流星的轨迹有关系。”
“我翻了几十本旧书，找到了五次疫病年份的流星观测记录，每一次都在相同的方位。”
“太史局的旧档里还漏了一次，贞观三年那次疫病，旧档上没有记，”
“但我在一本杂记的边角看到了一个疫字，翻出那年的星象记录，吻合。”
他把那张大表拿起来，举到眼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走到最后一行，
每行停一小会儿，像在脑子里重新默算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表放下，重新拿起炭笔，
在表的最下方写了一行新字。
那行字比表上的其他字都大一些，笔画清晰，收得也重。
“星象偏移范围集中在角宿右旋三度到五度之间。”
“凡此区间出现流星，次年入春后疫病概率增加六成。”
他写完之后搁下炭笔，
把那张表拿起来吹了吹，然后折好放进了桌边一只木匣子里。
他合上木匣盖子的动作很轻，像怕把里面的纸页碰醒了似的。
然后他靠到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胸膛起伏了两次，肩膀沉下去了几寸，
整个人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卸下来了一样。
“可以递上去了。”
他开口说，眼睛没有睁开，
“明天誊一份正式的上呈，送到太医院去。”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微微松着，
比前几天那种绷紧的状态松弛了一些。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桌面上那些翻完的书册和那沓写满的稿纸上，把纸面照得白亮亮的。
桌角的茶碗里还剩半碗凉水，
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一道木纹，安安静静地浮在那儿。
张卫国没有出声，转身沿着后廊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
李淳风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左手搭在桌面那只木匣子上，
指腹沿着匣盖的边缘慢慢地蹭着，一下，两下。
第二天张卫国路过太史局的时候，正屋的窗户开着。
李淳风坐在案桌前，
面前铺着一张新的正式稿纸，正在一笔一笔地誊抄那张表。
他的字比昨天工整了一些，每一列数据都排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搁着一碗新沏的热茶，热气正从碗口往上冒，他没有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誊写的手和纸面一起照亮了，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呼吸匀匀的，像是在数每一笔落下去的节奏。
上元二年四月，长安城出了一件让所有人抬头看天的事。
那天上午张卫国在皇城东边修一段宫墙的护坡，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天光比平时亮了一些，亮得不太正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在那儿，白晃晃的一团，
但太阳旁边不远的天幕上，多了一点白色的光，不是云，不是鸟，是一颗星。
大白天，太阳高悬着，
天上却挂着一颗星。
墙根底下干活的工匠们陆续都停了手，仰着头看。
有人抬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眯着眼盯着那颗白星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不是金星吗？”
一个人说，
“太白昼现？”
“大白天的出星星，这是要出什么事吧？”
“别瞎说，天象的事谁说得清。”
“可这不是明摆着嘛，星星不该白天出来的，出来就是有异。”
议论声在墙根底下渐渐大了起来。
张卫国蹲在墙边没有抬头多看，手里那块砖还攥着没有放下。
他听了一会儿那些议论，把砖码上去了，拿灰泥封了缝。
干完手里的活他才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那颗白星还在，
比刚才稍微偏了一点点位置，像随着太阳的移动在缓慢地跟着走。
它的白光很亮，跟日光不同，日光带着暖色，
那光是冷白冷白的，像冬天月亮的颜色。
那天下午长安城里就传开了。
菜市口有人聚在一起议论，茶馆里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说太白昼见，主兵戈，
连工棚里都有人蹲在门口拿手指着天给旁边的人看，
你看见没有，还在那儿。
张卫国走在街上听见前后左右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得煞有其事，
有人听了脸色发白，有人开始盘算该不该把囤的粮食再多买两斗。
傍晚时分天光暗下来的时候，
那颗白星仍然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比白天更亮了，像一盏挂在半空中的灯。
张卫国回工棚的时候路过太史局巷口，
听见院门外面围了七八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其中一个人穿着太史局的官服，正拦着那些人解释什么，
但越解释声音越小，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
张卫国没有挤进去看。
他沿着巷子走回工棚，放下工具箱之后又出来了一趟。
他走到太史局后墙根底下站定，从这里能看见正屋的窗户，窗户亮着灯，
李淳风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和几页散纸。
他的手边放着一把算筹，正低头在算什么东西。
他算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目光像是穿过了窗户、穿过了院墙、落在了西边天幕上那颗白星的方向。
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宫里来人了。
一匹快马停在太史局门口，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靴子在青砖地面上咣地砸了一下响。
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口敲了三下门，力道不轻，门板被震得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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