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又见反目

三号岔道的尽头，竖井像一张朝天张开的黑色巨口，静静嵌在岩洞顶端。

几十米深的井壁是人工凿出来的原生玄武岩，表面凹凸不平，结着厚厚的白霜与冰溜子，寒气顺着岩壁往上冒，混着山林的冷意扑面而来。

内壁两侧焊满了  U  型钢梯，拇指粗的钢筋锈迹斑斑，每一级台阶都擦着积雪，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钢梯与岩壁的焊接点早已锈得发乌，看着就摇摇欲坠，两百公斤的体重压上去，指不定哪个就会脱焊断裂。

苏铭挂在半空中，仰头望了一眼。

钢梯上  “哐当、哐当”  的震动声清晰传来，还夹杂着慌乱的喘息与皮鞋打滑的磕碰声。

三个人正在往上爬，速度不算快，尤其是两个养尊处优的官员，爬个十几米就喘得像拉风箱，全靠周建华在后面催。

距离不算远，也就二十多米。

可垂直地形，下位仰攻，天然吃亏。

但苏铭已经来不及去多想了，单手便牢牢攥住上一节钢梯。

指腹发力，粗糙的钢筋硌得掌心生疼，左臂的贯穿伤因为骤然发力扯得更开，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井底的碎石上，绽开一朵朵暗花。

苏铭手脚并用，像一头向上俯冲的巨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手臂发力带动身体，脚尖蹬着岩壁借力，每往上窜一级，钢梯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在封闭的竖井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井壁狭窄，空气不流通，铁锈味、霉味、岩石的腥气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凉得刺骨。

苏铭呼吸压得极稳，每一次换气都卡在攀爬的间隙，丝毫没有因为速度快而乱了节奏。

系统强化过的肌肉群爆发出惊人的耐力，左肩的伤口虽然疼，却远没到影响动作的地步。

上面的人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下面有动静！他追上来了！”

李坤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怕又急，手脚并用地往上窜，皮鞋踩在钢梯上打滑，差点整个人仰摔下去。

他是龙都发改委的领导，平日里出门有车、上楼有电梯，哪里爬过这种要命的钢梯，才爬了二十多米就腿肚子发软，全靠求生欲撑着。

“慌什么！”

周建华的声音沉稳得多。

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早年在基层部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点攀爬强度还扛得住。

他爬到距离井口还有八米的位置，猛地停住脚步，一手攥紧钢梯固定身形，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后拔出了制式手枪，“哗啦”  一声子弹上膛。

“你们两个先往上爬，出去找车发动等着。我压着他！”

周建华眼神阴狠，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黑暗里快速逼近的黑影。

居高临下，占尽地形优势。

他就不信，苏铭再能打，还能顶着子弹往上爬不成？

“砰、砰、砰！”

三声枪响骤然炸开，在封闭的竖井里来回反射，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带着灼热的尾焰往下射，打在钢梯上溅起一串火星，凿进岩壁里崩起细碎的石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苏铭侧身贴紧井壁，尽量把身体缩在钢梯侧面的死角里。

可竖井就两米宽，钢梯只有一条，对方居高临下扫射，根本没有完全安全的躲避空间。

第四颗子弹避开了钢梯，斜斜擦过他的左肩。

“噗  ——”

子弹撕开作战服，咬进了左肩下方的肌肉里。

刚好打在之前贯穿伤的下缘，新伤叠旧伤，钝痛瞬间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苏铭闷哼一声，攥着钢梯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的血蹭在锈钢筋上，晕开暗褐色的痕迹。

可他脚步没退，反而借着岩壁凸起的棱角借力，又往上窜了两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十米以内。

“苏铭！你别逼人太甚！”

周建华又打空了小半个弹匣，见对方居然还在往上爬，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家伙是铁打的吗？

挨了一枪跟没事人似的，还能往上冲？

他咬着牙，扯着嗓子往下喊，声音在井壁里嗡嗡作响：“廖建军给你了，地宫也给你了！你非要赶尽杀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放我们走，吕家的好处少不了你的！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办到！”

利诱之后是威胁，他语气一沉：“你要是真把事做绝，我们的报复，你扛不住！不光你，你家人也  ——”

话没说完。

“砰！”

下方骤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周建华的左耳飞过去，硬生生削掉了半只耳廓。

“啊  ——！”

周建华惨叫一声，捂着耳朵往后缩，脑袋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温热的血顺着耳尖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黏腻又冰凉。

他吓得魂都飞了。

仰射！二十多米的垂直距离，对方单手抓着钢梯，居然一枪打中了他的耳朵！

再偏半寸，就是爆头！

“不知好歹的东西！”  周建华又惊又怒，捂着耳朵嘶吼，“等我们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嘴上放着狠话，他却不敢再探头了，只敢侧着身子，对着下方胡乱扫射压制。

子弹打得钢梯叮当乱响，却再也没能命中目标。

苏铭贴在岩壁死角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利诱？威胁？

要是吃这一套，他就不会端了吕家的地宫。

那些被拐卖的姑娘、被虐待的孩子、被毁掉的家庭，找谁讨公道？

他正想再开一枪逼退对方，手里的枪却发出  “咔嗒”  一声空响。

弹匣空了。

苏铭眉头微蹙。

单手换弹本就困难，现在整个人挂在垂直的钢梯上，全身重量都靠左臂支撑，伤口还在不停流血，发力更难。

他只能用牙咬住战术背心的弹匣袋，指尖摸索着抽出新弹匣，指腹沾着血，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就这短短几秒的火力停顿，上面的人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没子弹了！快爬！”

周建华眼睛一亮，一边对着下方盲射压制，一边催促上面的李坤和张建安。

两人本来就吓得腿软，听见这话跟得了赦令似的，手脚并用地往井口窜，没半分钟就先后扒住了井沿，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周建华又打了几枪，见下面始终没动静，以为苏铭被压得抬不起头，也不再恋战，转身快速向上狂攀，到了井边后便翻了出去。

竖井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苏铭快速换弹的细碎金属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而井口外是子午岭后山的密林。

深夜的山林黑得像泼了墨，松涛顺着暴风雪的狂风在呼呼作响，雪花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两台黑色的大切诺基藏在松树后面，车身盖着伪装网。

李坤摔在雪地上，昂贵的定制西装沾满了泥雪，脸上更是极为狼狈，平日里的儒雅体面荡然无存。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副驾旁，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张建安也没好到哪去，矿业集团的老总养尊处优惯了，爬这三十多米钢梯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撑着车身喘了好半天，才在车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钥匙拧到底，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大了几分。

“周主任呢？”  张建安喘着气，回头看向井口方向。

“他在殿后，正在压着那姓苏的。”  李坤快速摇上车窗，眼睛死死盯着井口，“快点火，挂倒挡，等接他上来，我们立刻走！”

话音刚落，周建华正巧从井里翻了出来。

他捂着流血的左耳，半边脸都是血，样子有些狼狈，眼神却依旧阴狠。

但他没急着上车，反而蹲在井沿边，举着手枪对准井口，咬着牙道：“你们先动车，我盯着！他敢冒头就给他一枪！绝不能让他追上来！”

在他看来，苏铭这会儿肯定还在下面换弹，被压得连头都不敢露。

等车倒到合适位置，他再上车走人，对方就算插上翅膀也追不上。

“周主任，我们快跑吧！！”  张建安有点急，总觉得心里发慌。

“急什么！”  周建华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倨傲，“一个新兵蛋子罢了，我在部队摸枪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压着他都抬不起头，怕什么？”

他当年在部队也是射击尖子，虽然多年不练了，底子还在。

居高临下守着井口，对方只要敢冒头，他有把握一枪打死这个大块头。

可他忘了。

苏铭的换弹速度，从来不能用常人衡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井口的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紧接着，是苏铭冰冷的眼睛。

“砰  ——！”

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周建华只觉得腹部传来一股巨力，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落叶堆里。

手枪甩出去老远，他捂着肚子，温热的血不停从指缝往外涌，疼得浑身抽搐，脸白得像纸。

苏铭是故意的。

以他的准头，爆头不过是抬手的事。

可周建华是关键人物，省军区的身份、吕家的核心联系人、贴身带着核心硬盘，死了就少了最重要的人证和突破口。

留活的，才能顺藤摸瓜，把吕家这条线连根拔起。

腹部中弹，不致命，却能瞬间丧失行动力，刚好。

“救我……  快救我！”

周建华躺在地上，朝着越野车的方向哀嚎。腹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随着血液流逝，恐惧像冰水似的浇遍全身。

他以为同伴会来救他。

毕竟要不是他是殿后，他们在竖井就被追上了。

越野车确实动了。

黑色的大切诺基快速倒车，轮胎碾过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停在了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

周建华眼里燃起希望，挣扎着想爬过去。

可车门没开。

只有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从里面伸出来的，不是援手，是一根黑黝黝的枪管。

正对着他的胸口。

开车的张建安愣住了：“老李，你……”

“闭嘴。”  李坤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周建华，没有半分温度，“他受伤了，走不了。带着他，我们谁都跑不掉。死了的人，才最安全。”

核心硬盘？

刚才混乱的时候，周建华早就把硬盘塞给他了，说让他先带出去，自己殿后。

现在硬盘就在他口袋里，周建华已经没用了。

不仅没用，还是个巨大的隐患  ——  万一被抓了招供，牵扯出来的人就太多了。

“李坤！你敢！”  周建华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骇之色爬满整张脸，“我是军区的人！你敢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忘恩负义？”  李坤冷笑一声，“老周，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的。”

他的手指慢慢扣向扳机。

周建华浑身冰凉，死亡的寒意瞬间裹住了他。

他想爬，可腹部剧痛，浑身发软，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想到，自己最后居然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就在这时。

“哗啦  ——！”

井口边缘的碎石忽然大片往下掉，尘土飞扬。

一只巨大的、沾着血污的手猛然从井里伸出来，像铁钳似的，精准攥住了周建华的脚踝。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力道大得像钢箍，攥得他脚踝骨咯吱作响。

周建华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就从脚踝传来，硬生生把他往井口方向拖拽！

“不  ——！！”

他惊恐地尖叫，双手胡乱抓着地上的落叶草根，可根本抵不过那股蛮力。

身体被拖着往井口滑，腹部的伤口蹭在碎石上，疼得他撕心裂肺，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砰！”

枪声同时响起。

李坤的子弹擦着周建华的头皮飞过去，打在地上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灼热的气流刮得头皮火辣辣地疼，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可下一秒，失重感骤然袭来。

他被硬生生拽回了竖井里。

“啊  ——！！”

凄厉的惨叫顺着竖井往下传，周建华手脚乱挥，风灌进衣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闭着眼，以为自己死定了，三十多米摔下去，铁定粉身碎骨。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来。

那只抓住他脚踝的粗壮手掌，如同钢铁铸就一般，硬生生卸了下坠的力道。

“咚”  的一声闷响，他重重砸在钢梯上。

钢梯被砸得往下弯了个弧度，发出吱呀的呻吟，焊接点火星四溅，差点直接脱焊。

周建华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腹部的疼痛加上坠井的惊吓，头下脚上的倒吊感让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而当他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苏铭挂在钢梯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拉着钢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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