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坦诚相待

领主城堡的大厅里，烛火通明。

克劳德指挥若定，市民们进进出出，搬运尸体、清点物资、分发粮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杨炯开仓放粮，将巴伦领主积攒多年的财富尽数均分，骑士团的老兵们挨家挨户敲门，把粮食和银币送到战死者家属手中。瓦莱塔的街道上，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却已不似白日那般惊惶。

一切安排妥当，杨炯在城堡偏厅与众女用了晚餐。

卢克雷齐娅一边切着盘中的烤鱼，一边拿眼瞟蒲徽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蒲姐姐今日倒安静了，一句话也不说。”

蒲徽岚只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粒豌豆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并不接话。

杨炯胡乱吃了两块牛排，便推开椅子，说了句“你们早些歇息”，转身往楼上卧室去了。

卧室里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铺开一张地中海海图。杨炯提笔在瓦莱塔位置画了个圈，又在西西里岛的波扎洛港打了个叉，笔尖沿着马耳他海峡往南一划，停在亚历山大港。

他皱着眉，手指点在班加西与亚历山大之间，来回比量，嘴里念念有词：“两港相距七百里，帆船顺风两日可达，若逆风……”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了几行小字，计算粮草、兵员、船舰数目，脑中飞速盘算登陆西西里岛的作战计划。

这一忙便忘了时辰，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寸，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座小小的红蜡山。

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海图一角卷起，杨炯伸手按住，又提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写下最新的思路和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三下叩击，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杨炯头也不抬，笔尖仍在纸上勾画，随口应道：“门没关，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阵淡香先一步飘了进来。

杨炯抬起头，烛光下，蒲徽岚站在门槛边。

她换了一身浅红色长裙，料子柔软，贴着身子垂下来，腰间用一根细银链松松束着，勒出腰肢那一握的轮廓。

领口裁得略低，裙摆拖地，却掩不住那双腿的线条，长裙侧边开了道不显眼的衩口，迈步时，一截丰腴的小腿从红绸间露出来，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颗熟透的红石榴，皮儿薄得透出里面饱满的籽粒，红艳艳、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裂开一般。

杨炯放下笔，上下打量蒲徽岚一眼，笑问：“怎么？有重大的事要说？需要这般盛装？”

蒲徽岚浅浅一笑，嘴角弯出个好看的弧。

她不急着答话，先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捏住裙角，轻轻一提，原地转了一圈。

浅红长裙铺展开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欢快非常。转完一圈，她才站定，裙摆犹在脚边轻轻摆荡，仰头看着杨炯，眼波流转，问：“好看吗？这是我在城内找了好久才找的一套，特意穿来给你看的！”

杨炯点头，如实回答：“很漂亮，比以前还漂亮！”

蒲徽岚愣住，脸上那点俏皮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手指捻着腰间的银链，低声道：“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杨炯把海图往旁边一推，靠着椅背，两手抱在胸前，笑着回应：“我又不傻，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都一样，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蒲徽岚面色尴尬，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她上前一步，低声开口问：“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杨炯一时沉默，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酒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瓶红酒。酒瓶上没贴标签，应是马耳他本地骑士自酿的，颜色深红，挂壁如血。

他拔开软木塞，往两只杯里各倒了半杯，端起来，递了一杯给蒲徽岚。

蒲徽岚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杨炯的手指，微微一缩，却没退开。

杨炯端着自己那杯，转身往阳台走去。

阳台不大，石栏上爬着几根枯藤，远处是墨沉沉的海面，月光铺在海浪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杨炯抿了一口酒，酒液酸涩，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果香，咽下去时喉咙一热。

蒲徽岚跟在他身后，也走到阳台上，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臂膀。海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拂过杨炯的手背，平添几分暧昧意味。

杨炯看着海面，悠悠开口：“你一个女子去欧洲开辟航线不容易，在生死关头依旧能保持国家尊严，我得感谢你！你心里有苦衷，我能理解，你想什么时候说，我都在！”

蒲徽岚心下一突，眼眶发酸，鼻头也酸，一股热流往上涌。

她别过头去，面朝海面，皱了皱鼻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酒液呛进喉咙，辣得她咳了两声，却正好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走到杨炯身旁，沙哑道：“对不起！我没有办好你交代的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杨炯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将鸦片、香烟和咖啡带去了西方上层，他们有了这个概念，后续咱们商人开辟市场也就更容易做了！凡事从零到一最不容易，你做得很棒。”

蒲徽岚愣愣地看着他。

杨炯的眼神坦荡，里头有赞许，有宽慰，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笑，嘴角弯起来，眼里那点酸意消散，故意打趣：“那我可就真当你是夸我了？”

“我本来就是在夸你！”杨炯笑着举杯，碰了碰她手里的杯子。

蒲徽岚嘴角含笑，同杨炯并肩而立，面朝海面。

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传来，一片祥和。

她愣愣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开口：“我明日要走。”

“去哪里？”

“去埃及！”蒲徽岚声音平淡，“你要联络埃及亚历山大港口的海军来瓦莱塔驻防，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我熟悉海况，妹妹也在埃及，协调起来会更顺畅一些！”

杨炯一时沉默，端着酒杯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好半晌才道：“我是想让马耳他水手带着我的命令去，你……”

“那不稳妥！”蒲徽岚打断他的话，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你去西西里给海军争取时间，若是换做旁人去埃及召集海军，难免会发生意外，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杨炯愣愣看着她，烛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那层薄粉胭脂已经有些褪了，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白里透红，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蒲徽岚眼神认真，嘴唇抿着，唇上那点胭脂被酒液冲淡，现出原本的粉色，饱满润泽。

杨炯轻叹一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蒲徽岚，道：“你不必通过这些来证明自己，你若是没能力，我当初也不会将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蒲徽岚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感慨道：“你还是那么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往石栏上一搁，背起手，深吸了一口海风，海风灌进鼻腔，带着咸腥和凉意。

她挺了挺胸，忽然冒出一句：“活着真好呀！”

杨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蒲徽岚眼眸闪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轻声自语：“以前我一直想要撑起来泉州蒲家，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跟孟郊假结婚，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独守空房，甚至……干出自荐枕席的荒唐事。”

杨炯听到“自荐枕席”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终是没吭声。

蒲徽岚接着说：“这次来西方，经历过生死，我想开了很多事。有些事强求不得，当知足！我们平时呼吸、吃饭、睡觉都是如此平常，平常到谁都不会在意，可一旦失去，我们才会明白这些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章法。

可杨炯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看着蒲徽岚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杨炯笑了笑，开玩笑道：“如此说来，那个非要入宫的蒲家大小姐，转了性子？”

“那倒是也没有！”蒲徽岚转过头来，将吹到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狡黠一笑，“我只是没有以前那般执著了而已。”

杨炯同她四目相对。

月光底下，蒲徽岚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坦然、洒脱，更多是自信和淡然。

杨炯还是第一次见蒲徽岚如此模样，当即便笑着调侃：“你比以前更有魅力了！”

“是嘛？”蒲徽岚娇笑一声，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仰起头，下巴微扬，鼻尖几乎够到杨炯的下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感觉到底下结实的心跳。

蒲徽岚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杨炯的脖颈，问：“那要不要？”

杨炯浑身一僵。

蒲徽岚的手指从他胸口慢慢往下滑，指尖勾住他衣襟的边缘，轻轻拽了拽：“你以前拒绝我，是因为我是孟郊名义上的妻子。如今孟郊早死了，我也不是谁的人了。你在荒岛上同我共患难，我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你现在难道还有顾忌？”

杨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干笑一声：“你……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你猜！”蒲徽岚歪了歪头，发尾扫过杨炯的手背，烫得他手指一缩。

蒲徽岚又往前凑了半分，肩膀几乎靠进他怀里，浅红长裙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缠上杨炯的裤腿，红绸黑布绞在一处，难解难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搭上杨炯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他肩头的肌肉，嘴里啧啧两声：“比我离开长安时候结实多了。”

杨炯往后仰了仰，后腰抵住石栏，退无可退。

他伸手想拨开蒲徽岚搭在他肩上的手，手指碰到她手腕，却被她反手一把握住。

蒲徽岚手心温热，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杨炯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脸上神色哭笑不得。

“你……你这……还来呀？！”

“怎么？再续前缘不行呀！”蒲徽岚眨了眨眼，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可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又往前逼近半步，杨炯整个人往后仰成一张弓，后脑勺都伸出了石栏外面。

蒲徽岚伸手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拽回来，嘴里嗔道：“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你比吃人还吓人，你吃人不吐骨头！”杨炯脱口而出。

蒲徽岚被他这话逗得咯咯笑起来，手还攥着杨炯的衣领不放，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杨炯被她笑得面红耳赤，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嘴里嘟囔：“你醉了！那酒劲大，你方才喝得太急……”

“我没醉！”蒲徽岚停住笑，仰起脸，鼻尖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呼出的气息带着红酒的酸甜。

她盯着杨炯的眼睛，目光灼灼，认真道：“杨炯，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杨炯被她这架势镇住，咽了口唾沫，问：“什么话？”

“你心里，有没有我一分位置？”

杨炯张了张嘴，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蒲徽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碰到他的嘴角，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求十分，一分就行。有一分，我便有底气去埃及，有底气跟所有人说，我蒲徽岚有男人撑腰。”

杨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月光照着她眉梢眼角，那层薄粉已经褪尽，露出底下细密的毛孔和眼角一点极浅的纹路，真实得让人心软。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落在她肩上，低声道：“以前没有，这次共同经历生死后，何止一分，至少……”

话说了一半，房门被人一掌推开，木头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随即，一个声音尴尬地响起来，带着三分慌乱、三分心虚，还有四分憋不住的笑意：“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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