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云蒸霞蔚

且说那朱雀门外十里长亭，献俘大礼方罢，群臣正自尴尬，忽闻内侍飞马来报令妃产子。

杨文和闻报，面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声道：“好好好！此乃天大喜事！”

当即摆驾回宫，百官亦松了口气，纷纷跟随，心中暗忖：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却说崇政殿中，令妃郑秋自入了预产期，便觉身子大不如前，日日倦怠，身骨疲累，怎么睡都睡不醒。

“娘娘，辰时三刻了。”贴身女官澡兰香轻手轻脚地掀开帷帐，见郑秋犹自揉着额角，面色倦怠，不由心中一紧，“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请淑仪娘娘来瞧瞧？”

郑秋摆摆手，坐在床边定了定神。

她身着月白色中衣，乌发披散，面色虽有些苍白，可那双眸子依然清亮如星，只是少了往日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不必。”郑秋开口，声音微有些沙哑，却依然清冷从容，“只是这几日身子重，睡不安稳罢了。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澡兰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娘娘，今日外头可热闹了。张大都督凯旋，全城百姓都去迎接了，太上皇、太后、皇后和百官也去了十里亭，那阵仗，可了不得！”

郑秋任由宫人服侍着更衣洗漱，闻言微微点头，沉默片刻，方道：“张肃在南疆日久，劳苦功高，当得此待。”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一声：“皇后给选了三家贵女，也不知他有没有中意的。这帮老人呀，没一个省心的，一个个都说自己不着急，却不知这三家还是我跟皇后废了好大劲儿才寻的人家呢。”

澡兰香捂嘴轻笑，知道娘娘这是又想到了卢启和陈三两了。

那两位都是陛下潜邸旧臣，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偏偏对女色不感兴趣，家中长辈急得跳脚。要不是郑秋亲自做主，给两家说了女子，怕是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说话间，宫人已为郑秋梳妆完毕。

但见她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身着织金凤纹褙子，腰系白玉带，外罩一件大红织金披风。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如春山掩翠，目含秋水荡波，鼻梁高挺，颌下无须，可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男儿也不及的英气与凌厉。

郑秋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如刀，便是在这慵懒倦怠之时，那周身的气度也不减分毫。

正自端详间，忽觉小腹中的孩儿猛地踢了一脚。

郑秋眉头微皱，伸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你也知道热闹？”

她缓缓起身，由澡兰香扶着走出殿外。

崇政殿外，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郑秋站在台阶上，极目远眺西方，久久不语。

澡兰香哪里不知娘娘是在问陛下的消息？

当即便道：“娘娘，军机处最新消息，陛下拿下蒲犁城，留下驻军，已经进入瓦罕走廊了。”

郑秋点点头，沉默良久。

小腹中的动静已经消失，可她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心慌，便如这秋日里忽然飘过的流云，说不清道不明。

抬头望去，但见日头高悬，万里无云，一行大雁排成人字，正自向西南飞去，雁阵穿云破雾，鸣声嘹亮，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郑秋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腹，朗声吟道：“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声音清越，响彻殿前。

众宫人随侍日久，皆随郑秋所好，饱读诗书，听了此诗，都是由衷佩服。

出口便是锦绣，一吐便是豪情，即便是表达相思，也这般潇洒豪迈，真是令人心折。

“娘娘高才！”宫人齐声赞叹。

郑秋摆摆手，没好气道：“你好好管管她们！一个个不读书，整日学些溜须拍马的本事！”

澡兰香苦笑一声，无奈道：“娘娘，咱们崇政殿的人，每日读的书比太学的学子都多。外面那些夫子都拿咱们嚼舌根，说什么‘不好好读书，连崇政殿的宫女都不如’呢。”

郑秋挑眉，冷哼一声：“让他们说去！过几年等出了第一个女状元，有他们丢脸的时候！”

宫人们捂嘴轻笑，心中皆是佩服。

自家娘娘便是这般，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说出这般傲气十足的话来，偏偏又句句在理，叫人无从反驳。

郑秋摆摆手，挥退左右，只留澡兰香一人扶着，道：“扶我去金明池花园看看，听说那菊花开得正好。”

澡兰香心中一惊，连忙劝道：“娘娘，您这身子……”

“不碍事。”郑秋淡淡道，“整日闷在殿中，反倒憋出病来。出去走走，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澡兰香知道郑秋打定的主意，便是陛下在此也未必劝得住，当下也只能小心扶着她，缓缓向金明池行去。

金明池乃宫中胜景，方圆数里，碧波万顷。

此时正值仲秋，池畔菊花盛开，姹紫千红，争奇斗艳，菊香阵阵，随风飘散。

池中水波不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菊丛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郑秋吸了一口草木清气，心情稍稍舒畅，缓缓步入菊花丛中。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朵朵盛开的菊花，指尖触碰花瓣，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那女人走了？”郑秋忽然开口问道。

澡兰香知道问的是郑邵，当下便低声道：“嗯，说是回荥阳老家了。”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去登州了。”

郑秋沉默一阵，摇头苦笑：“看来还是不死心，这是要去西方找人呀。”

“嗯。”澡兰香重重点头，压低声音道，“她说……说算出陛下似有劫难，要去……要去……”

“别理她，整日疯疯癫癫，哪里像个世家小姐的样子！”郑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半晌，终是忍不住，低声嘱咐一句：“你去给卢启带个话，叫他派人看住这位大小姐，别死外面了！”

“是！”澡兰香应道。

郑秋便不再多言，于菊丛中漫步，随手摘下一朵白菊，凑到鼻尖轻嗅，那清冽的菊香让她精神一振。

忽地，一阵西风吹来。

那风来得甚急，卷起满园菊花，花粉纷飞，如烟如雾。

郑秋躲闪不及，被花粉扑了她满脸。

“阿嚏！阿嚏！”

郑秋连打几个喷嚏，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澡兰香吓了一跳，赶忙扶住郑秋，用力一扫袖子，将所有花粉全部打散，整个人挡在郑秋身前，将她带离花田。

还没等两人说话，身后便响起一声埋怨：“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都预产期了，还四处乱跑？”

两人转头，只见尤宝宝一身绿裙，快步走了过来。

来到近前，刚要再数落几句，忽然琼鼻皱了皱，随即眸光一冷，伸手在郑秋脸上抹了一指，凑到鼻尖捻了捻，脸色骤变。

“蒲黄和益母草粉？！”尤宝宝低声惊呼，“这怎么会有这东西？”

澡兰香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整个人将郑秋护在身后，迅速脱下外裙，将郑秋遮了个结结实实，目光如刀，警惕四周。

郑秋一颗心沉入谷底，深深看了尤宝宝一眼，沉声道：“是花粉……我以为是菊花的花粉。”

尤宝宝面色冷峻如冰，寒声道：“蒲黄和益母草药性皆偏行散活血、通利瘀滞，能破血行血、催动胞络。孕妇若不慎接触、吸入其药气，或是误用此二药，易扰动胎元、伤及胞宫，轻则胎动不安、引发早产，重则可致胎堕流产！”

这般说着，尤宝宝转身便要走：“我去告诉陆萱和李潆，叫她们来查！”

郑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一抓，力道大得出奇，尤宝宝竟挣脱不得。

郑秋沉默了一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镇定：“你先别声张，我……我羊水破了。”

尤宝宝瞳孔猛然瞪大，低头一看，但见郑秋裙摆之下，已有水迹渗出，其间还混杂着丝丝血迹，触目惊心。

“快！回崇政殿！”尤宝宝大喝一声。

立刻有宫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郑秋抬起，快步送回崇政殿。

崇政殿内，帷帐低垂，烛火通明。

尤宝宝屏退所有人，只留几个心腹宫女打下手，开始准备接生。

郑秋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可她那双眸子依然清亮凌厉，便是在这等生死关头，也不见半分慌乱。

她死死握住尤宝宝的手，眼眸闪烁，欲言又止。

尤宝宝深深看她一眼，拨开她的手，气道：“我若要让你流产，绝不会用这种蠢笨的手段。我有上百种办法，在你孕期的任何时候让你流产，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般说着，尤宝宝伸手将一颗丹药塞入她口中，补充道：“陆萱也不会！她没那么下作！她若要对付你，只会光明正大地来，绝不会用这种阴损手段。”

郑秋深吸一口气，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尤宝宝面色冷峻，“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杨炯。他走的时候，磨了我很久，让我护住你们母子平安，我答应了他。”

这般说着，便不再多言，开始接生。

片刻后，崇政殿内响起了郑秋的喊叫。

那声音初时还压抑着，到后来便再也忍不住，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听得殿外宫人心惊胆战。

这一喊，便是数个时辰。

从午后直喊到日落西山。

再说杨文和等人自十里亭回宫，一路急行，直奔后宫。

百官跟随在后，一个个心中忐忑，不知令妃产子是男是女，母子是否平安。

待赶到崇政殿外，忽见西方天际，霞光万丈，云蒸霞蔚。

那霞光来得突然，便如有人在天上泼洒了一桶金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黄。云层翻涌，变幻莫测，时而如龙腾虎跃，时而如凤舞九天，端的是气象万千，壮观无比。

满朝文武，无不惊叹。

“天降异象！”

“此乃大吉之兆！”

“次子不凡呀！”

……

正自议论间，忽见崇政殿门打开，澡兰香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红绸裹着，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

“太上皇！”澡兰香上前，将孩子递到杨文和面前，笑道，“令妃生了个男儿，五斤六两，母子平安！”

杨文和接过孩子，低头看去。

但见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虽才出生片刻，可那双眼睛却已经睁开，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杨文和不由大笑，笑声中说不出的欢喜畅快。

他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连声道：“好好好！这孩子生得好！生得好啊！”

陆萱走上前来，看着那孩子，笑道：“太上皇，这孩子生得双目澄澈，骨清神秀，将来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还请太上皇赐名。”

杨文和点点头，抬头看向西方那满天霞光。

云蒸霞蔚，气象万千，霞光映在这孩子脸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恍若灵珠降世。

“按照早先定下的规矩，小名便叫‘王孙’。”杨文和朗声道，声音中满是欢喜，“大名便叫淳蔚，抱淳以守朴，含蔚而成章。希望咱们小王孙今后能内外兼修，像他娘一样，文才斐然！”

“好名字！”礼部尚书张先第一个站出来，拱手赞道，“太上皇这名字取得极好！《老子》有云：‘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抱淳以守朴，乃望小殿下能保持本性，不为外物所惑。

含蔚而成章，典出《易经》，‘蔚’为文采，‘章’为法度，乃望小殿下能内外兼修，文质彬彬。

太上皇用心良苦，臣等佩服！”

给事中陆大鹏也上前笑道：“太上皇，您看这孩子，眉目清秀，文气十足，将来定能统领士林，成一代大家！”

“可不是嘛！”户部左侍郎马祺山附和，“令妃娘娘本就是华夏第一女夫子，这孩子将来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殿下出生之时，云蒸霞蔚，此乃大吉之兆！”钦天监监正上前一步，正色道，“臣观天象，西方有紫气东来，此乃贵人降世之兆。小殿下将来定能福泽天下，惠及万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殿都是吉祥话，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叶九龄站在一旁，看着西方那满天霞光，悠悠道：“如此胜景，当是祥瑞。云蒸霞蔚，紫气东来，陛下在西方定是大胜！”

此言一出，满朝群臣纷纷称是。

“左相说得对！陛下定是大胜！”

“天降祥瑞，陛下洪福齐天！”

“小王孙降世，陛下大胜，双喜临门啊！”

……

满堂文武齐齐拱手道喜，杨文和开怀大笑，抱着小王孙，心中喜乐难掩。方才十里长亭的些许龃龉，在这一派祥和气氛里尽数翻篇，就此搁置不提。

值此时，天际霞光璀璨，长风漫卷流云。

大殿外，蔷薇花枝摇曳，落英遍地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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