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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5章 安南军


时维八月,序属仲秋,金风送爽,天高云淡。

朱雀门外,一条宽阔御道笔直向南,直达那十里长亭。

但见那十里长亭,张灯结彩,旌旗招展。亭前设了香案,铺了红毡,两旁列着文武百官,一个个峨冠博带,整肃雍容。

亭中杨文和,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生得面如冠玉,眉如墨画,三缕长髯飘洒胸前,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气度。

左边谢南,身着织金凤纹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气度雍容。右边坐着皇后陆萱,身着藕色织金褙子,头上只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虽已身怀六甲,可那眉眼间却从容淡定,仪态万方。

百官分列两旁,文东武西。

左首第一位,正是那左相叶九龄,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站着翰林学士朱星吉、谏议大夫范纯仁、户部左侍郎马祺山等一干文臣。

右首第一位,则是那枢密使潘仲询,身着铠甲,腰悬宝剑,威风凛凛。身后站着禁军诸将,一个个挺胸叠肚,气势不凡。

御道两旁的百姓,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听说了吗?张肃大都督这次可是将孔雀国一众王室一锅端了,据说有三百多人呢!”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道。

旁边一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撇了撇嘴,不屑道:“你这都是老黄历了!《长安日报》这连着好几天介绍南疆事,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消息,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那商人也不恼,嘿嘿一笑,问道:“那你说点咱不知道的!”

秀才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吧!如今大家都在传,说是太上皇才是真正的圣主。

你看,自从他老人家主政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之前是南国献俘,这才多久?又是孔雀国被灭,这种事千百年都没遇上过一次!”

“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插嘴道,“自从太上皇主政,咱们的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别的不说,就这肉粮供应,都好久没涨过价了,据说是朝廷建立了储备制度,才会如此!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太平盛世!”

“可不是嘛!”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接了口,“我娘家在乡下,以前看病难得很,如今乡里都有了驻地郎中,孩子读书也有先生了,这都是太上皇的恩德啊!”

“要我说啊,这打仗有什么用?”一个粗壮汉子瓮声瓮气地说,“皇帝成天打仗,也没看见带回来什么东西,除了花钱就是花钱。咱们老百姓纳的税银,还不都填了那无底洞?”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

那汉子一把推开,梗着脖子道:“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看太上皇,自从他主政以来,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咱们百姓?那南国献俘,缴获的银钱拿出两成给了医局学馆,这是何等的仁德?这才是真正的圣君气象!”

“说的是啊!”又有人附和,“皇帝只知道打仗,可打仗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还是太上皇体恤咱们百姓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渐渐传到了那百官行列之中。

叶九龄原本老神在在地站在最前,嘴角含笑,一派从容。可那些百姓的话隐约传来,他那一张脸便渐渐沉了下去,黑如锅底。

他微微侧耳,又听得几句,心中便已了然:这是有人在背后造势,借百姓之口,行那离间天家之事。

叶九龄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身,上前一步,来到皇后陆萱身后,低声道:“皇后,最近有些人心思活泛了。”

陆萱正自端坐,闻言微微点头,目视前方,面上笑容不变,轻声道:“师兄莫要担心。令狐嬗已向翰林院约稿,她自己也于《论政》《长安日报》开专栏辩论军政,这个风气不会持续多久。另外,李潆已经控制了一些人,今晚便会收网。”

叶九龄见陆萱心中早已有数,便点点头,感慨道:“无论何时,这别有用心、钻营取巧的小人总是除不干净呀!”

“哼!”陆萱冷哼一声,以手抚住隆起的小腹,那一双凤目之中寒光四射,一字一顿道,“离间天家关系,当真不知死活!他们莫不是真以为我不会杀人?”

叶九龄摇头苦笑,心中暗叹:以前还以为皇后是商贸奇才,温婉大气,凡事都会讲理,从规则出发。可自从上次她亲手处决了七个上书弹劾张肃谋反、别有用心之人,外放十个帮腔者后,再没有人会认为皇后是个好说话的主。

还有那句“十年不谈张”,是何等霸气,又何等让人羡慕?

试问,哪一个做臣子的不希望被帝后这般信任?此言一出,谁还敢再触霉头?

正思索间,忽听得南方天际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众人抬头望去,但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一阵轰鸣,隐隐约约可见一面面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密如鼓点,声如雷鸣。

“来了来了!安南军凯旋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欢声雷动。

但见那烟尘之中,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

当先的是一千骑兵,一个个身披铁甲,腰悬长刀,手持长槊,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

骑兵之后,便是那长长的人流。

只见那队伍之中,押着长长一串俘虏,一个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枷锁锒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孔雀国国王阿依那伐,昔日何等尊贵,此刻却蓬头垢面,脖子上枷着五十斤重的铁枷,步履蹒跚,哪还有半分君王气象?

后面跟着王后、妃嫔、王子、公主,以及那王室宗亲、文武大臣,足足三百余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车上装满了各色彩宝,堆积如山,数不胜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照得人眼花缭乱,看得百姓们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我的天!这得多少宝石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一个少年张大了嘴巴,眼睛都直了。

“你瞧那车!那车上装的可是金刚石?我的个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旁边的人指着车队中间一辆大车,惊呼连连。

更叫人惊叹的,是那队伍后面跟着的珍稀动物。

数十头大象慢悠悠地走着,长长的鼻子甩来甩去,颇为温顺。

大象后面,是一辆辆装饰华美的车驾,里面关着各种奇珍异兽,有那浑身雪白的孔雀,有那五彩斑斓的鹦鹉,有那长颈高足的仙鹤,有那威武霸气的雄狮,端的是蔚为壮观。

百姓们欢声雷动,争相将手中的鲜花掷向行伍。

落英漫天飞舞,转眼便铺满整条御道,织成一条烂漫花径。将士与随行珍宝,皆掩映在缤纷落蕊之中,满城尽是欢喜气象。

队伍行至十里亭前,当先一员大将翻身下马。

但见那人生得方面大耳,浓眉虎目,鼻直口方,颌下一部短髯,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势,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正是那安南大都督——张肃。

张肃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道:“臣,安南大都督张肃,奉旨征讨孔雀不臣之国,幸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历经三载,大小百余战,今已将孔雀国国王、王后、妃嫔、王子、公主及王室宗亲、文武大臣,总计三百一十三人,献俘阙下。

缴获各色彩宝一百二十七车,珍稀动物无数。

臣,幸不辱命,就此回朝!”

声音慷慨激昂,响彻云霄,听得人热血沸腾。

杨文和抚须大笑,站起身来,连声道:“好好好!伯泰辛苦了!快快请起!”

群臣亦是交口称赞,议论纷纷。

“张大都督拓疆万里,诛灭不臣,壮武海外,实乃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大功啊!”

“可不是嘛!三载辛苦,终于功成,这是我华夏之福,社稷之幸啊!”

“如此大功,封侯拜相,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文和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即,他微微侧身,对身旁的阎阿难点了点头。

阎阿难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绫诏书,尖声宣读。

门下:

安南大都督、壮武伯张肃,器识沉深,风猷宏远。

早膺简擢,历试艰难。

自受任南征,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备尝险阻。

尔统率三军,扬威荒服。涉流沙而驰锐骑,越瘴岭以捣坚城。诛锄悖逆,扫荡妖氛。克定边陲,绥怀黎庶。拓疆万里,纳版图于职方,俘馘千群,献阙庭而稽颡。

壮武海外,宣威八荒,实为邦国之桢干,朝廷之柱石。

眷惟勋烈,宜峻宠章。

特进封尔为一等壮武侯,加兵部尚书,实领职事,赐金鱼袋,赏银一万两,锦缎二千匹,食邑一千户。

於戏!功高懋赏,国有彝章。

尔其益励初心,永膺厚禄。保守忠贞,恢弘远略。

钦哉休命,其懋承之。

又敕:

安南军诸将士,并皆骁勇效命,丹诚可嘉。

按功行赏,三倍往昔。赐银百万两,令户部如数支给,依功等差颁赏。全军休兵三月,以慰劳苦。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诏书读罢,张肃心潮澎湃,跪伏在地,磕头谢恩。

等他抬起头来,却并未望向杨文和,而是转过身来,面朝皇后陆萱,高声喊道:“臣张肃,谢陛下恩典!谢皇后重信!”

此言一出,身后五千安南军将士齐齐举起长槊,振臂高呼:“谢陛下恩典!谢皇后重信!”

“谢陛下恩典!谢皇后重信!”

“谢陛下恩典!谢皇后重信!”

三声呼号,气贯长天,万众皆惊。

群臣顿时面色大变,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这张肃做什么?

太上皇就在当面,怎么不谢太上皇?这成何体统?

难道……他也听到了那些风声?

还是说……是皇后有意……

众人心思电转,一个个面色复杂。

有的暗自点头,心中赞叹:这张肃倒是个知恩图报的,陛下和皇后待他恩重如山,他这是表忠心来了。

有的暗自摇头,心中担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这般做,岂不是让太上皇和陛下心生嫌隙,这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有的幸灾乐祸,心中暗笑: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张肃这般做,太上皇面上如何过得去?简直是自掘坟墓!

还有的心中惴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十里亭前,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尴尬不已。

这事实在不好摆在台面上讲,大家心照不宣,直接揭过去便是了。可张肃这般一做,倒叫大家都下不来台。

正自僵持间,忽见那文臣班列中走出一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正是那礼部尚书张先。

但见张先面色铁青,上前一步,冷声喝道:“张肃!你无礼!你以探花点将,去了一趟南疆,莫非将华夏的礼仪都忘记了?太上皇当面,你不行礼谢恩,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这话不说还好,大家还能装作不明白,遮掩过去。

可张先这般出列挑明,分明是在拱火!

你张先是礼部尚书,人家张肃也是兵部尚书,更何况他还是一等壮武侯,领着安南大都督的头衔,你有什么资格责问人家?

谁不知道张肃是陛下的人?

那可是陛下亲自点的探花郎,自始至终都毫不保留地支持和信任。别说他今日表明立场,就是当场掀桌子,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更何况,皇后那句“十年不谈张”,谁人不赞一句霸气,哪个臣子不说一句羡慕?

你如今跳出来说话,这不是把张肃和太上皇都架在火上烤吗?

叶九龄面色阴沉如水,心中怒火中烧。

他本想出来解围,可张先这般一说,倒叫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思虑一阵,知道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便开口笑道:“张伯泰,你怕不是听说皇后给你做媒,着急娶……”

话未说完。

突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内侍从朱雀门方向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

“太上皇!太上皇!令妃娘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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