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2章 大三角

日头高照，冬日里少有的暖阳。

杨炯在布达城中将诸事安排妥当，又亲笔写了几封书信，一封递往基辅交海伦娜，一封经海路送往埃及交李溟，另有一封密信交予安娜公主。

八百麟嘉卫在城外列队候命，甲胄映着天光，一片银鳞也似。

杨炯出了城门，翻身上了乌云，回头望了一眼布达城头新挂的匈牙利红白旗帜，便不再回头，扬鞭南下。

走出布达十里，大道两侧的积雪被前日扫过，露出底下冻硬的黄土，马蹄踏上去，闷闷地响。

贾纯刚策马上前，与杨炯并辔而行，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抖开看了一眼，沉声禀道：“陛下，按照咱们现在的脚程，入夜前可抵铁门峡谷。保加利亚将军萨穆埃尔率两万兵驻守接应，他受国王之命，专司此番接洽事宜。”

杨炯点点头，目光望着前方绵延的雪原，沉吟片刻，问道：“老贾，你在布加勒斯特登陆之后，与萨穆埃尔打了多少交道？”

“回陛下，末将自登陆起，粮草辎重皆由萨穆埃尔一手安排，此人行事爽利，说话不绕弯子，待末将如上宾。”贾纯刚想了想，又道，“他话里话外，已将陛下视作自己人，仿佛陛下与桃乐丝公主的大婚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杨炯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道：“他没有趁机向铁门峡谷增兵，也没有扩大战果，从个人来看，倒是个重承诺的。但……”

“但什么？”宁芙轻笑一声，打马从后面赶上来，马鞭在掌心一敲，偏头看着杨炯，那双蓝眸里满是促狭，“你担心萨穆埃尔别有用心，准确的说是担心他背后的国王尼尔，对不对？”

杨炯转头看她，嘴角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宁芙见他不回应，便自顾自道：“保加利亚的局势，说白了就是国王尼尔的边防军五万，卡洛扬的近卫军三万，两下里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敢先动。

尼尔不敢调边防军入索菲亚，一调，卡洛扬立刻就能要他命。

卡洛扬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动，边防军回师索菲亚，他卡洛扬的脑袋便保不住。

这一局，倒是有趣得很！”

杨炯终于点头，道：“所以萨穆埃尔只带两万兵来迎接，不多不少，刚好让尼尔有理由把人调回索菲亚，又不会让卡洛扬感到威胁。这个分寸，拿捏得不错。”

“这尼尔倒是聪明！”埃莉诺从另一侧策马凑近，阳光照在她脸上，白里透红，一双眸子温润如水，偏又带着几分机敏，“以迎接你为由调兵回都，名正言顺，卡洛扬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等你到了索菲亚，这龙虎相争的局面便成了三足鼎立，尼尔坐收渔翁之利，他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仅仅一个公主就想要你给他卖命？他可真是异想天开！”

杨炯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八百麟嘉卫，忽然转了话题，问向贾纯刚：“埃及那边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贾纯刚摇头，“不过黎凡特地区倒是有最新的情报。”

“哦？萨拉丁攻入耶路撒冷了？”杨炯笑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贾纯刚摇头，压低声音道：“根据最新线报，阿尔斯兰试图引诱萨拉丁与鲍德温在耶路撒冷城下厮杀，但双方却罢兵言和了。萨拉丁率军北上，直扑贝鲁特，意图切断阿尔斯兰的北方出海口。”

“不对！”杨炯立刻皱眉，手指在缰绳上一紧，“萨拉丁若是北上贝鲁特，十字军便等于被拦腰截断，他就不怕阿尔斯兰和十字军联手夹击？萨拉丁不会做这等蠢事。除非……”

他猛然勒马，乌云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除非他能从海上得到补给和支援！”

贾纯刚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道：“陛下圣明！末将也是这般想的。贝鲁特是黎凡特地区第一大港，萨拉丁若以贝鲁特为补给港口，南下可摧枯拉朽，北上可进逼叙利亚，可以说是绝佳的战略位置。

但阿尤布家族根本没有海军，也从未听说与意大利城邦有所勾连，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埃及已被我军掌控，泽赫拉公主从塞得港出发，可支援补给贝鲁特！”

杨炯沉默了一阵，才慢慢道：“难道是安娜的手笔？

若萨拉丁真拿下贝鲁特，埃及、贝鲁特、亚美尼亚便成大三角之势，整个东地中海尽在封锁之中。十字军得不到海上支援，拜占庭便孤立无援，凡城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

“安娜还有这一手？”宁芙惊道，蓝眸里闪过一丝诧异，“在凡城时，我看她多军事话也不多，竟能布下这般大手笔？若真让她搞成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怕是要泡汤。”

伊莎贝拉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浅红色的眸子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轻声应和道：“安娜能在拜占庭让皇帝都忌惮三分，手段自然不简单。

萨拉丁若真拿下贝鲁特，拜占庭便陷入孤立，你若再从保加利亚反攻意大利，那十字军将彻底破产，欧陆动乱，拜占庭失去强援，再无翻身之日。”

杨炯却没有这般乐观，他低头看着马蹄踏碎的雪块，心中暗自盘算：李溟进展顺利，法蒂玛覆灭在即；萨拉丁同鲍德温达成和解，看来这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在等局势明朗，坐收渔利。

东地中海这大三角能否成形，关键便在萨拉丁能否拿下贝鲁特。若这老小子坐地起价，中途变卦，那整个战略便要重来。

一念至此，杨炯凑近埃莉诺，压低声音问：“克里斯蒂娜联系上了吗？”

埃莉诺点头，声音也放低了：“联系上了。她说可以帮忙，但是……”

“但是什么？”

“她要垄断鸦片、咖啡、茶叶和烟草贸易，你要给她提供军事支持，帮她做意大利地区的地下的女王，”

杨炯嗤笑一声：“口气不小，那她能给什么？”

“她说，你进索菲亚，安全由她保证。退路她也替你铺好了，保你无恙。”

杨炯凝眸看着埃莉诺，半晌才道：“那女人真有这么厉害？不会是吹牛吧！”

“比这还厉害。”埃莉诺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正色道，“克里斯蒂娜的家族是意大利地区最大的地下势力。人口、盐铁、赌场、妓院、高利贷、人身保护，全是她们家的营生。

欧洲各国都有她的人，明面上是商人、银行家、贵族官员、作坊主，暗地里却都要受她庇佑，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那什么是最厉害的？”杨炯没好气吐槽，“她还能飞不成？”

埃莉诺翻了个白眼，沉声道：“克里斯蒂娜家族施恩不求报，数百年间，每一任家主都广施恩德，扶持起来的贵族没人能说得清有多少。

她一开口，各国都有人替她办事，人人都欠着她家的恩。

你以为意大利那些邦国为什么恨她恨得牙痒，却始终动不了她？便是因为她手里的牌太多，谁也不知她下一刻会打出哪一张，没人知道自己身边的老仆人是不是受过她家的恩，会不会突然叛变捅自己一刀，这才是克里斯蒂娜最厉害的地方。”

“那她还让我帮她统一意大利？”杨炯皱眉，不解问，“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那不一样。”埃莉诺摇头，耐心解释，“意大利邦国贵族有的是钱，贸易广布世界，这就不可避免地与她家族发生利益冲突。

你要知道，未知的刺杀才是最恐怖的，也是最要命的。

于是那些贵族便联合起来，推出各种法律针对她和她的家族，抓了她不少人。

克里斯蒂娜实力再强，也架不住整个意大利的贵族联手。不然，她为什么找你帮忙？

还不是意大利已经没有她的盟友了，四面皆敌呀！”

杨炯恍然大悟，轻笑一声：“女教父呀，我倒是真想见一见这女人。上次她帮蒲徽渚脱身，我还没当面谢她。”

埃莉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意味深长，斜睨着他，慢悠悠道：“哎，你不会是……”

“不会。”

“我还没说呢。”

“说没说，都不会。”杨炯瞪她一眼，“我对女混混不感兴趣。”

“啥是女混混？”宁芙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满脸好奇。

谢令君嘴角含笑，一本正经地接话：“女混混就是女流氓，你也可以理解为有性格的女人！”

“哦——！”宁芙拖长了声音，一双蓝眸弯成了月牙，拿马鞭虚虚点了杨炯一下，“皇帝陛下，你这癖好倒比地中海还要多变，先是茜茜公主那样的乖乖女，转头又对女流氓感兴趣了？”

“我没有！”杨炯瞪眼。

“那你为什么拒绝茜茜？”宁芙不依不饶，蓝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她送别的时候哭成个泪人，话里话外要给你生个孩子，你倒好，装聋作哑，转头就跑，原来是到手了就嫌弃，现在是喜欢女流氓了是吗？”

“对呀！”埃莉诺在另一侧帮腔，声音软绵绵的，偏又带着一股子揶揄，“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当你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呢，原来是腻乖乖女，喜欢泼辣的女流氓？”

“你们能不能别瞎猜？”杨炯急道，“我喜欢安静的女人！安静！”

“对了！还有那桃乐丝公主。”宁芙越说越来劲，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公主出了名的泼辣，骑马打猎样样来得，去年还亲手射杀了一头野猪。杨炯，你这么着急南下，不会就是冲着这位辣美人来的吧？”

“胡说八道！”杨炯脸色发黑。

埃莉诺抿嘴一笑，凑近宁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埃莉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宁芙妹妹，你说男人是不是就好这一口？你看那意大利的女流氓，也是号令群雄的人物，他方才那眼神，啧啧，志在必得呀！”

“我那是想见她谈正事！”杨炯急了，“你哪里看出我志在必得了？你这是污蔑！我绝对没有那心思！绝对没有！”

“谁信呀？”宁芙和埃莉诺异口同声。

杨炯瞪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温婉妩媚偏要装出三分刁蛮，一个伶牙俐齿满肚子坏水，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他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喊：“老子要禁欲！从现在就开始！”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众女面面相觑。

“什么？不许！”澹台灵官第一个跳起来，她从后面纵马冲到杨炯身侧，眼睛瞪得溜圆，面上满是急色，“不许不许！我帮你揍她俩，你不许禁欲，我就快突破了！”

“官官，你能换个理由不？”杨炯一脸苦相，“你天天喊突破，按照这个突破速度，你都快飞升了。”

“那你别管！”澹台灵官故作镇定，下巴一扬，“我飞升也带着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炉鼎！”

杨炯面色一黑，闷头催马前行，不再言语。

埃莉诺强忍笑意，策马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丝甜腻的软意，柔声挑逗：“怎么不说话了？真禁欲呀？我这几日学了些新花招，你要不要……”

“女人只会影响我征服世界的步伐！”杨炯正义凛然，头也不回，一鞭抽在马臀上，乌云撒开四蹄，蹿了出去。

埃莉诺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来，伏在马背上，好半天才抬起头，朝前大喊：“真不试试？这可是你从来没见过……”

“休要多言！晚上找你讨论法兰西局势！”杨炯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贞德一直默默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讨论局势？我也要听！”

“你不能听！”埃莉诺立刻直起身，回头瞪她一眼，面上红晕未褪。

“为啥？”贞德一脸茫然。

“没有为什么！你就是不许听！”埃莉诺羞恼地丢下这一句，一鞭马臀，朝着杨炯的方向直追而去。

宁芙看着埃莉诺纵马追远，又回头看看贞德那张懵懂的小脸，放声大笑。她笑得前俯后仰，金发在肩头跳动，蓝眸里满是泪水，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宁芙姐姐，你笑什么？”贞德催马凑近，满脸疑惑。

宁芙笑得说不出话，只摆手。

“到底笑什么呀？”贞德更疑惑了，转头看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抿嘴一笑，拍了拍贞德的肩膀，轻声道：“你还小，等你大了便懂了。”

“我已经不小了！”贞德挺起胸脯，一脸认真，“我都十六了！”

“嗯，十六，不小。”宁芙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擦了擦眼角的泪，一本正经地看着贞德，“等你什么时候不再问‘为啥’，你就真的不小了。”

贞德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正要再问，宁芙已经催马向前，笑声又起，在雪原上远远地荡开。

八百麟嘉卫踏着积雪，排成长队，在冬日暖阳下徐徐南行。马蹄踏碎薄冰，甲叶轻响，前方的铁门峡谷在暮色里渐渐显出灰蒙蒙的轮廓。

杨炯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在雪原尽头若隐若现。

贞德一个人落在队伍后面，左看看，右看看，淡金色的短发被风吹乱，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到底笑什么呀……真那么好笑？晚上一定要问个清楚！”她嘀咕了一声，策马小跑着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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