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红绿两身
叶枝揉了揉斑奴的脑袋,笑问:“叶姨娘给你的生辰玉佩让人骗走了?哪一个?是虎头的那个,还是荷叶的那个,还是……”
“虎头的那个!”斑奴一抹眼泪,一脸认真,“叶姨娘出生时候送给我的,我可喜欢了!我……我本来打算让沙巴里带我去伊斯法罕找爹爹,等到了我便能让爹赎回来!没想到……那沙巴里是坏人!他连骆驼都不给我!呜呜呜!”
叶枝大概听出了个意思,当即转身,吩咐道:“去将那人抓回来!反了天了,皇城都敢骗人,给他好好讲讲华夏的规矩!”
“是!”
身后三名摘星处高手得令,翻身上马,直奔沙巴里消失的方向追去。
斑奴抬起头,一脸担忧:“娘!这能找回来吗?叶姨娘快回家了,她若看见送我的虎头佩不见了,定会伤心的。
叶姨娘对我很好的,在很远的地方都记得我,时常给我送礼物,弟弟妹妹都可羡慕了!
我……我不想让姨娘,不想让她伤心。”
叶枝,盯着眼前这在画像中看了无数遍的模样,胖乎乎的脸,眼睛大大的,眉毛像李渔,眼神跟他爹一个眸子刻出来一样,可爱的紧呢。
“走。”叶枝站起身,拉住斑奴的小手,“陪娘逛逛。”
斑奴一愣:“娘……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气你离家出走?”叶枝随口问,“既然知道姨娘会伤心,你还随便把玉佩给陌生人呀?”
“我……我想去找我爹,没有钱!叶先生说了,买东西要给钱!”斑奴小声嘀咕,“等到了伊斯法罕,我会让爹赎回来的!”
“你爹在中亚打仗,那里距离长安万里之遥!现在瓦罕走廊关闭,五月才能勉强通行,陆上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北线草原找你拔芹姨娘,要么走南线找你童姨娘,经贵阳、白沙瓦,去伊斯法罕。
无论走哪一条路,就你这小身板,最快都得一年,路上千难万险,你当去家里客厅那般容易吗?”
斑奴听不太懂什么北线南线,但也明白娘的意思是路途遥远,当即便急声问:“那……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
叶枝低头看他,疑惑问:“为什么非要去见你爹?如今中亚战事接近尾声,你爹最快年底就能回来了。”
斑奴听了这话,便低下头:“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不该离家出走。”
叶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委屈模样都快写脑门上了,当下也不多问,来到一卖馅儿饼的摊子前,要了两个羊肉馅儿饼,递给他:“饿了吧?快吃吧!”
斑奴一愣,抱着滚烫的热饼,疑惑道:“娘!你以前都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的。”
“吃吧!今天不一样。”
斑奴眼眶发红,哽咽问:“娘!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把爹爹送我的镇纸给妹妹了,嘴上愿意,心里难受,就跑出来了,这不对!
叶先生说要尊老爱幼,给弟弟做榜样,我没做好!”
“哪来那么多大道理!”叶枝语气有些冷,“你看看你,哪还有点孩子的模样?谁说当大哥就得让着他们,谁说的?今天娘做主,咱放开了玩儿!”
“啊?”
“啊什么啊?”叶枝一把将肉饼拿过来,吹了吹,哄道,“张嘴!”
“啊!”
“乖!”叶枝笑着将肉饼塞到斑奴嘴里,“好吃吧!”
斑奴重重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没孙姨娘做的好,但却……却是另一种味道,好吃!”
“这就对了!你爹我们都吃得外面的东西,你怎么就吃不得?以后你得多出来玩儿,多接触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要不得,要不得!”叶枝重重摇头,一脸认真,“以后便去宗学吧,我去跟你皇后大娘说!”
“娘……你好像不一样了!”斑奴愣愣地看着叶枝。
记忆中,娘虽然爱自己,喜欢私下逗自己,可在外人面前,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对自己要求也最严格。
叶先生、郑姨娘、妃先生轮番给自己上课,别人下了课,他还要去习武、练字、学外语,从来没有放松过。
而且,娘在生活上也管得很严,吃什么、穿什么都有规矩,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穿着要得体,见人都要有礼貌。
可今天娘亲好像变了一样,变得更和蔼了,而且总是笑,笑得很好看。
“是嘛?那你喜欢这样的娘吗?”叶枝蹲下身,故意逗他。
斑奴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一直都喜欢娘亲呀,什么样的都喜欢!”
“油嘴滑舌,跟你那个爹一个死样子!”叶枝宠溺地点了斑奴的脑门一下,随即笑着拉着他的手逛街,指着个泥人摊子,道,“捏个泥人?”
“娘!这……幼稚……”
“臭小子!你才三岁,你不幼稚谁幼稚?”说着便拉着不情愿的斑奴直往泥人摊子。
摊主是个老汉,见来了客人,忙堆起笑:“夫人,小公子,捏个什么?十二生肖、门神、财神,都有!”
叶枝把斑奴往前一推:“自己捏。”
斑奴站着不动,两只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一脸“我是大人”的模样。
叶枝也不催他,自己先蹲下来,揪了一团泥,三下两下捏了个圆滚滚的东西,举起来问斑奴:“像不像你?”
斑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娘……这是猪。”
“胡说,这明明是你!”叶枝一本正经,“你看,圆脸,胖墩墩的,多像!”
“我哪有那么胖!”
“你摸摸自己的脸。”
斑奴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那泥猪,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叶枝又揪了一团泥,这次捏得仔细了些,捏了个小人,有鼻子有眼,还特意在头顶捏了个小揪揪。
斑奴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我?”
“像吧?”
斑奴点点头,终于蹲下来,也揪了一团泥。
他捏得很认真,小手指头笨拙地搓着、压着、团着,鼻尖上沾了一点泥,浑然不觉。
叶枝在旁边看着,也不插手,只是偶尔递块泥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斑奴举起自己的作品:“娘!你看!”
叶枝定睛一看,那泥人圆滚滚的身子,脑袋上顶着个歪歪的发髻,脸上五官挤在一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倒是那发髻上插了朵不知从哪儿揪来的小草花。
“这是谁?”叶枝问。
“是娘!”斑奴一脸得意。
叶枝嘴角抽了抽:“……我长这样?”
“娘最好看!”斑奴补了一句。
叶枝看着那四不像的泥人,又看看斑奴那张认真又期待的小脸,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斑奴鼻尖上一刮,那点泥蹭到了自己手上,斑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臭小子!敢把娘捏成那样!站住!”
斑奴咯咯笑着,撒腿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叶枝在后面追,故意跑得不快,嘴里骂着,眼里却全是笑意。
追了两条巷子,斑奴才被叶枝一把捞住,夹在腋下。
他笑得喘不过气,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娘!娘!我错了!重捏!重捏一个好看的!”
叶枝把他放下来,蹲下身,捏了捏他沾着泥的鼻尖:“不重捏了。这个娘收着,以后你长大了,拿出来看,看你把娘捏成什么鬼样子。”
斑奴不好意思地低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嘴角却翘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街,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
斑奴踮起脚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娘!那边!”他拽了拽叶枝的袖子。
叶枝拉着他往前挤,挤到人群外围,斑奴还是看不见,急得直蹦。
叶枝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斑奴眼前豁然开朗。
圈子中央,一个中年汉子正表演戏法,手中三颗小球抛得飞快,忽然一收,再摊开手时,球不见了,凭空多出一朵绢花来。周围又是一阵叫好。
斑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看到精彩处,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拍起来。
那汉子表演完一轮,端着铜锣绕圈收钱,走到叶枝面前时,叶枝摸出几枚铜钱丢进去。
汉子道了谢,正要走,叶枝叫住他:“等等!我儿子想试试。”
斑奴一愣,扭头看叶枝:“娘?我没……”
“想去就去,要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叶枝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后背。
汉子也笑了,弯腰问:“小公子想学什么?”
斑奴回头看了看叶枝,叶枝朝他伸出拳头,加油打气。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挺着小胸脯,拱手行礼:“请师傅教我。”
汉子乐了,从道具箱里摸出一块红绸,又摸出一枚铜钱,当着斑奴的面把铜钱包进红绸里,然后让他握在手心。
“攥紧了,别松。”
斑奴点头。
汉子退后一步,手中折扇一展,在斑奴手背上轻轻一敲,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铜钱铜钱变金星……”
斑奴只觉得手心一空,下意识摊开手,红绸还在,铜钱却不见了踪影。
“铜钱呢?”汉子笑问。
斑奴眨眨眼,忽然伸手往汉子袖口一探,指尖夹出一枚铜钱来,举得高高的:“在这儿!”
人群哄堂大笑,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好小子!眼尖!是个机灵鬼!”
他从道具箱里摸出一个小木偶,巴掌大,雕的是个将军骑马的形状,递给斑奴,“拿着!这是彩头!”
斑奴接过木偶,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转身,跑回叶枝面前,高高举起:“娘!给你!”
叶枝低头看着那木偶,又看看斑奴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心中一软。
她接过来,放在掌心端详了一番,笑道:“不错。比你捏的泥人好看多了。”
斑奴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两人继续逛街,叶枝给他买了糖葫芦,斑奴举着糖葫芦,咬一口,酸得眯起眼,又咬一口,甜得弯了眉。
叶枝又买了油炸饼、枣糕、桂花糖,一股脑儿往他怀里塞。斑奴两只手捧得满满的,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娘……吃不了了……”
“吃不了兜着走。”叶枝又往他怀里放了一包松子糖。
斑奴低头看看怀里的吃食,又抬头看看叶枝,忽然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笑里带着一点傻气,一点满足,一点藏不住的快乐,跟他平日里端着的“大哥”模样判若两人。
叶枝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又酸又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着走着,前面街角传来一阵幽幽的梅花香。
一个花郎挑着担子,担子上一大捧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斑奴脚步慢了下来,盯着那梅花看。
叶枝正要掏钱,斑奴却扯了扯她的袖子:“娘,我自己去。”
他走到花郎面前,先拱手行礼,才认真问:“掌柜,我能买你的花吗?”
花郎见他是个小娃娃,穿着不俗,说话却这般有礼,当下也笑呵呵地回礼:“当然可以。”
“可……可我没有钱!我……”
“啊!那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开张,送你一枝!”说着,那花郎便拿出一枝递到斑奴手中。
斑奴却没有接,而是一脸认真,道:“叶先生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不能占百姓便宜!我……我给你写个字行吗?换你的梅花!”
花郎见他这胖乎乎、一本正经的模样,甚是喜爱,当即便笑问:“你还会写字?”
“会一点!写得不好,先生总骂我,你别嫌弃!”斑奴彬彬有礼。
“不嫌弃不嫌弃!”花郎笑着将花牌拿出来,顺便递给斑奴一炭笔,笑着调侃,“小先生,请动笔吧!”
斑奴接过炭笔,想了想,在花牌上认真写下“独占春”三个字。
这三个字写得规整,是方方正正的楷书,可明显是笔力不足,横竖撇捺带着几分稚气,取法高明却还不够力道。
花郎看了,却喜欢不已,捧着花牌端详了半天,笑问:“小先生,这‘独占春’三字何解?”
“我大姨娘最喜欢梅花了,她常说‘众花候春,梅花先占’,先生们说,最近有很多学子要考试,选出个第一名,他们应该会喜欢的!”斑奴一本正经道。
花郎眼睛一亮,连连拍手:“好!好一个‘独占春’,有了这名头,这梅花怕是要被那些书生买光喽!小先生高明!”
斑奴不好意思地拱手,小大人一般:“掌柜谬赞了!”
说着,他抱着一枝红梅,跑回叶枝身旁,仰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叶枝牵起他的手,笑问:“买花要送给哪个小女孩?”
“不是!我要送给娘!”
叶枝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便赶快回去吧,你娘怕是着急坏了。”
斑奴却停下脚步,将梅花高高举过头顶,一脸认真:“娘!送你的,祝你新年快乐!”
叶枝愣住,低头看着斑奴那张胖乎乎的小脸,那双跟杨炯一模一样的眼睛,澄澈透亮,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容,跟李渔一模一样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道:“我……不是你……”
“你是叶姨娘,我知道的。”斑奴抢话。
叶枝一愣:“你怎么知道?”
斑奴认真道:“我娘他们总是将我当大人,不会带我玩儿的。”
叶枝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道:“斑奴,你要理解你娘,你是家中长子,她又带着众多孩子,不能偏颇,所以只能对你更严格,其实她私下也很心疼你,只是……哎!等你长大了,便会明白了。”
“我明白!我好几次夜里看我娘偷偷哭,说对不起我,我都假装睡觉,不敢看她。”斑奴声音低沉,有些难受。
“好孩子!”叶枝伸手,将斑奴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你不能拿我跟你娘比,我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能带你四处玩,可你娘不行,我们不能放在一起比,这一点一定要记在心里!”
斑奴重重点头。
“乖!”叶枝揉揉他胖乎乎的脸,道,“那这花送给你娘去吧,她估计都急疯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哭喊:“儿子!娘的斑奴!”
斑奴转头,小鱼儿一身红衣,从街那头冲过来,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挂着泪,一把将他抱住,嚎啕大哭:“儿子!你……你都吓死娘了!娘还以为……还以为!呜呜呜!”
“娘……对不起!我……我……”
“是娘不好!”小鱼儿哭成了泪人,“娘不该逼你,娘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斑奴伸手,给小鱼儿抹眼泪,随即笑着将梅花举到她面前:“娘!送你的!祝您新年快乐!”
小鱼儿愣住,看着那枝红梅,又看看斑奴的笑脸,随即噗嗤一笑,捏着他鼻子扯了扯:“臭小子,跟你爹一样会哄人!”
说着,她抱起斑奴,回头看向叶枝:“你就宠他吧,儿子早晚被你宠坏!”
叶枝微笑朝斑奴眨眼,明显没听进去。
斑奴趴在小鱼儿肩头,伸手拉住叶枝的手,歪着头:“娘!回家吃饭喽!”
叶枝一愣,眼眶发酸,随即微笑点头。
走了几步,斑奴忽然从小鱼儿怀里挣下来,跑到叶枝身边,踮起脚,将那枝梅花摘下一朵,插在叶枝的发髻上,小声道:“娘!下次咱们去乌龟潭滑冰,我听说那可热闹了。”
“找打是不是!”小鱼儿声音冰冷,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斑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叶枝朝他眨了眨眼,眼底藏着笑意,似在答一句:咱们偷偷去!
二人眼波交汇,心意已然相通。
斑奴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李渔,右手依着叶枝,宛若被托举的莲蓬,寒风一吹,红绿两身,隐隐没入长安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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