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一桶金
铁门峡谷,北风裹挟寒气,割面如刀。
萨穆埃尔在天没亮时便已起床,亲自带着三百骑兵沿峡谷北口列阵,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闷响如鼓。
骑兵们穿着保加利亚边防军的制式锁子甲,外罩红蓝相间的战袍,长矛斜指天空,矛尖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步兵在骑兵身后排成四列横队,盾牌倚在腿边,右手握剑,剑柄上的铜护手被晨光一照,星星点点,齐整非常。
萨穆埃尔骑着一匹黑鬃大马,披了件狼皮大氅,大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他从怀里摸出贾纯刚送的那只千里镜,朝北方大道上望了一眼,嘴角翘了翘:“终于来了!”
前方哨骑策马奔回,到了阵前猛地勒缰,黑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
哨骑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大将军!北方大道,约莫八百骑,甲胄鲜明,正是麟嘉卫的麒麟旗!”
萨穆埃尔翻身下马,把狼皮大氅正了正领口,大步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大道正中。
不多时,大道尽头的雪雾里冒出一面红旗,旗面猎猎翻卷,金线绣的麒麟在风里若隐若现。
八百麟嘉卫排成四路纵队,马蹄踏碎薄冰,急速奔来。
杨炯一马当先,离萨穆埃尔还有三十步停下。
萨穆埃尔张开双臂,大步迎上来,声音洪亮:“保加利亚布加勒斯特总督、黑海边防大将军萨穆埃尔,见过华夏皇帝陛下!”
他喊的是华夏官话,字正腔圆,只是尾音带着巴尔干的硬邦邦的卷舌,倒是更有几分硬朗气质。
杨炯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笑着上前,双手扶住萨穆埃尔的手臂:“听老贾一直提起你,豪迈慷慨,老骥伏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萨穆埃尔一愣,大胡子抖了抖:“陛下看人真准!只是这老骥伏枥是啥意思?我……我对华夏……”
杨炯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道:“将军坦诚,甚好甚好!”
萨穆埃尔一头雾水,扭头看向贾纯刚。
贾纯刚牵着自己的马跟上来,轻笑一声,压着声音解释:“就是夸你老当益壮,像匹老千里马,还能跑。”
萨穆埃尔眼睛一亮,胡子都笑炸了,回头冲杨炯的背影喊:“陛下!我这匹马可不老!昨晚上还吃了半只羊呢!”
杨炯在前头摆了摆手:“小心积食呀!”
萨穆埃尔尴尬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与杨炯并肩而行:“陛下!今夜咱们便在铁门峡谷休整,明日出发去索菲亚,可行?”
“客随主便!”
萨穆埃尔眼眸一亮,搓着手,声音压低了半截:“陛下,有些事,得先跟陛下交个底!”
杨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萨穆埃尔立刻引着杨炯往峡谷深处走,边走边道:“陛下!晚餐已经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铁门峡谷深处,靠崖壁搭着一片营帐,正中一顶大帐,帐帘用铁钩挂起,里头灯火通明。
萨穆埃尔抢在前头掀开帐帘,侧身让杨炯先进。
杨炯低头钻进去,抬眼一看,脚下一顿。
帐内摆着四张长条木桌,拼成一个大回字形,桌上铺着粗麻布,布面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
正中间一只铁架,架上叉着一整只烤羊,皮色金红油亮,油脂滴在下方炭盆里,滋滋冒烟。
羊肉两侧摆着十几个木盘,堆着黑麦面包、几壶红酒和小菜。
杨炯的目光在那只烤羊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那些黑面包和酒壶,最后落在萨穆埃尔那张被炭火映红的脸上。
他记得贾纯刚提过,萨穆埃尔把粮草辎重都紧着麟嘉卫供给,自己却带头啃硬面包,看来是真有所求呀。
杨炯脱下大氅交给身后的亲卫,走到桌边坐下,朝萨穆埃尔一抬手:“将军,请!”
萨穆埃尔在对面落座,又张罗着宁芙、埃莉诺、伊莎贝拉几人分别入座。
他自己拎起一只陶壶,给杨炯倒了满满一杯红酒,大胡子抖了抖,面露惭愧:“陛下莫怪!这冰天雪地的,条件实在有限,赶不上布达城里那些精细东西,惭愧得很!”
杨炯端起酒杯,在鼻下晃了晃,举杯朝萨穆埃尔一敬,微笑道:“色雷斯红酒,将军有心了!”
萨穆埃尔哈哈一笑,举杯与杨炯碰了碰,仰头灌了一大口,红酒顺着大胡子往下淌,他也不擦,拿手背一抹,便切了条羊腿肉,亲自递到杨炯面前的盘子里。
杨炯倒也不客气,拿起刀叉便开始用餐,没急着说话。
萨穆埃尔吃了两口肉,灌了三杯酒,喉咙动了动,目光在杨炯脸上转了一圈,又扭头去看贾纯刚。
贾纯刚坐在杨炯下首,正低头切肉,感觉到萨穆埃尔的目光,抬了抬眼皮,下巴往杨炯那边轻轻一抬,示意他尽管开口。
萨穆埃尔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收起笑容:“陛下!我这次受了国王所托,有些事要跟您提前交个底!”
杨炯放下刀叉,抿了一口酒,笑着看向萨穆埃尔,没接话。
萨穆埃尔也不绕弯子,沉声道:“陛下,如今保加利亚内忧外患,权臣卡洛扬逼着国王将桃乐丝公主嫁给他的儿子凯。若是这事成了,凯便具备了继承权。”
他顿了一下,眸光杀气涌动,“小王子才三岁,可以预见,一旦这婚姻得成,国王和王子便……”
萨穆埃尔没往下说,但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杨炯垂着眼,明白萨穆埃尔的意思。
桃乐丝是保加利亚唯一的公主,若是嫁给卡洛扬的儿子凯,那卡洛扬便从权臣变成了国丈,再进一步,便是共治君主。
到时候是弄死老国王、扶三岁小王子上位做傀儡,还是让凯和桃乐丝共治,卡洛扬都是事实上的国王。
而保加利亚同周围国家都打过仗,可以说血仇似海,巴不得其内乱,所以国王尼尔才找到了杨炯。
杨炯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对巴尔干半岛上的任何势力都是绝对的震慑。卡洛扬要是敢对杨炯动手,就要考虑是否能经受得住数十万大军的征讨。
保加利亚同西欧国家不一样,它就在黑海边上,距离中亚、罗斯、匈牙利都近,华夏的铁骑从黑海登陆,指日便到索菲亚城下。
引入杨炯这个“外人”,确实是国王能想到的唯一自救办法。
杨炯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萨穆埃尔,眼神平静如水:“萨穆埃尔将军,你很坦诚,但是……”
萨穆埃尔立刻接话,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陛下!您只要答应迎娶桃乐丝公主,条件您尽管提!”
“任何条件?”杨炯挑眉。
萨穆埃尔一愣,随即苦笑着摸了摸大胡子:“陛下,我权限不多,但是也不少,您说说看。”
杨炯没急着提条件,反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问:“我很好奇,你们不怕驱了猛虎,又来了饿狼?”
萨穆埃尔一时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尖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
帐外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歪了歪,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的豪迈褪了几分,露出底下藏着的精明:“陛下富有四海,应该看不上保加利亚这贫瘠之地。况且,陛下总是要回华夏的,不是吗?”
杨炯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点点头:“嗯,判断得不错。从你们国王的角度来分析,我确实没有卡洛扬威胁大。”
萨穆埃尔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杨炯便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条件。”
萨穆埃尔腰杆绷直:“陛下请说。”
“第一,”杨炯把第一根手指按在桌面上,“我不会娶桃乐丝公主。”
“陛下,这……”萨穆埃尔急了,大胡子都翘了起来。
杨炯摆手打断他:“你听我说完。你们觉得联姻才是稳定的盟友,我觉得共同利益才是。所以,我对娶什么公主没兴趣,但是我对同保加利亚合作除掉卡洛扬,很有兴趣。”
萨穆埃尔张了张嘴,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那陛下另外两个条件是……”
“我要康斯坦察港口九十年的经营权。”杨炯的目光在炭火映照下亮得灼人,“以及,你们要帮我打一个国家。”
萨穆埃尔一愣,手指攥紧了酒杯:“陛下,保加利亚疆土不多,康斯坦察港口是我们黑海最大的港口,我做不了主。”
“我可能说的不够清楚,那我说的再直白些。”杨炯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保加利亚人就不会经商,更不擅长经营港口。康斯坦察那般好的良港,你们只是发展出了个近海海军,实在是浪费。”
他停了一下,盯着萨穆埃尔的眼睛,“你放心,我不白要。经营利润三成归你们,够你们保加利亚现在一年的税收了。”
萨穆埃尔听了这话,一时陷入沉思。
正如杨炯所说,保加利亚人确实不善于经商。这个国家从立国起就在打仗,跟拜占庭打,跟匈牙利打,跟黑山打,试图寻找耕地,或者做雇佣军赚钱,这已经成了保加利亚人的谋生手段。
贵族们崇尚武力,商人地位低下,港口城市发展缓慢。
而杨炯搞贸易是出了名的厉害,华夏商队从东方到西方、从黑海到地中海、从中亚到巴尔干,到处都有他们的货栈和商号。
若是把康斯坦察租借给他,没准还真是最佳选择。
可萨穆埃尔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他粗犷归粗犷,能坐到布加勒斯特总督的位置,哪里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
他皱起眉头,开口问:“陛下,那港口的防务是华夏负责,还是保加利亚负责?”
“你们有海军吗?”杨炯反问。
萨穆埃尔噎了一下,大胡子抖了抖,闷声道:“呃……有一点。”
杨炯好笑地看着这老将军,也不为难他:“这样吧,为了让你们放心,港口驻军咱们双方共管。你们负责内部秩序,我们负责黑海防卫,互不干涉。”
萨穆埃尔点点头,神色认真:“陛下,这事事关重大,我得请示国王。”
杨炯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继续道:“第三个条件,我需要你们帮我打一个国家。”
萨穆埃尔拍拍胸脯,大笑道:“陛下尽管说!我们保加利亚的勇士靠做雇佣军活命,我说的自负些,整个巴尔干,没有敌手!陛下要我们打谁?”
“教皇。”
“噗——!”
萨穆埃尔一口酒喷出来,红酒顺着大胡子往下滴,眼角抽了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瞪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陛下,您没开玩笑?还是我听错了?”
“怎么?不敢?”杨炯轻笑反问。
萨穆埃尔哭笑不得,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胡子,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整个西方就神罗打过教皇,卡诺莎之辱人所共知!我们保加利亚也是天主教国家,而且有大主教拉涅利领职索菲亚,我们打教皇,这不是跟神罗皇帝一样傻吗!”
“啪!”
宁芙一拍桌子站起来,金发从肩头滑落,蓝眸里烧着火。
她指着萨穆埃尔的鼻子,声音饱含愤怒:“你再说一遍?你说谁傻?那是我祖父!”
萨穆埃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神罗公主宁芙就坐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苦笑道:“误会!误会!”
“哼!误会的话少说!”宁芙拂袖而去,金发在帐帘上一甩,人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一时安静。
杨炯看向尴尬的萨穆埃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她性格古怪,你别在意。”
“是我失礼!”萨穆埃尔苦笑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只是,陛下,这打教皇实在是……是有些吓人了!”
“那便不打教皇。”杨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佛罗伦萨和西西里岛,你们选一个吧。”
他停了一下,看着萨穆埃尔的眼睛,嘴角弯了弯,“我建议选佛罗伦萨,我实在想不通,这个肥羊在你们旁边,你们是怎么能忍住不流口水的?”
“陛下,保加利亚没海军呀!过不了亚得里亚海!”萨穆埃尔两手一摊,苦笑不已。
“我有呀。”杨炯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萨穆埃尔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低下去,“好好想想,打下佛罗伦萨,咱们对半分了美第奇家族的财产。善后我帮你善后,你们得了第一桶金,不就能发展海军,增强军备,称霸巴尔干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萨穆埃尔的肩膀,继续蛊惑:“这么好的事,我一般人不告诉。”
“陛下……这真是好事吗?”萨穆埃尔仰头看着杨炯,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炯没接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帐外走,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偏过头,意味深长道:“好好想想,原始积累对一个国家很重要。你不能总让后代人陷入当佣兵、赚快钱、壮年身死的循环中吧?
你们这代人,总要干些被后代人骄傲的事。别到时候巴尔干的国家都富裕了,只有你们保加利亚还穷得叮当响,到时候后代可是要戳你们脊梁骨的。”
这般说着,杨炯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亮。
“世界上只有五种职业,妓女、强盗、小偷、骗子和赌徒。而贫苦者本质上就是赌徒,不赌,其实就是在赌自己输。”
杨炯的声音从帘外飘进来,落在萨穆埃尔耳朵里,重过千斤。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萨穆埃尔独自坐在桌前,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羊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层。
他攥紧手里的酒杯,眼眸在昏暗中忽明忽灭。
良久,萨穆埃尔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一桶金,原始积累!保加利亚没这第一桶金,便上不了赌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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