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那天午休时，闫潇雨把温祖承拽到休息室的角落里，塞给她一杯热咖啡，开启一段漫长的训话。温祖承万万没想到，这世上有些悲伤的冲动，是咖啡和公共场合的视线都难以抑制的。
闫潇雨也没想到，她竟然把温祖承给说哭了，整个人傻掉。
“……温、温祖承，你哭啥啊？晏清又不是不喜欢你？”闫潇雨快速地从咖啡机旁边抢走一叠抽纸。正在接咖啡的人抬眼狐疑地看着她。
“温大作家您小点儿声！”
闫潇雨把纸递给温祖承。
如果从这休息室里流传出“温大作家的编辑把温大作家惹哭了，而且两个人躲在休息室角落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这样的八卦，闫潇雨欲哭无泪，不知道这份清闲工作还有没有明天。
温祖承一把夺过纸巾，凶狠异常，把脸埋进去噤了声，只小幅度的抽噎细喘，背颈一道好看线条轻轻颤着。
“可是……我让她失望了，她对我那么好，我没让她感觉到她被疼爱着，是我不对……”
温祖承一面抽噎一面小声说。
闫潇雨看得心疼，很想拍拍她的背以作安慰，但想到今后像这份工作一样好的岗位可不容易找了，便管住了手。
刚才还替晏清抱不平，现在这会儿又觉得晏清真不是东西，故意晾着温大作家。闫潇雨仰头长叹——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伺候的！她需要奖金翻倍！
温祖承把自己哭醒了，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已是冰冷镇定。
她向闫潇雨道歉，侧身挤出那一列突然手忙脚乱的围观人群，冲进走廊的回声里。
她走远后，围观人群中有一位勇士犹豫地说：“额……刚刚她是哭了，还是特别特别生气啊？”
闫潇雨平生第一次感谢温祖承那张能用眼神杀人的臭脸。
***
温祖承以为，她还需要等，等待晏清想见她了，等待晏清主动来找她。
她错了。
“她说她追了你一年，但还无法确定你的心思。你的感情太内敛，一直都让她主动……今年有那么多人骗她、那么多人离开她，这时候还要努力去相信你爱她，这太难了。”闫潇雨吐了一口气，阴沉沉道，“虽然我是能看出来……你的确很爱她，和一年前比像是变了一个人。”
闫潇雨的话犹在耳畔，字字刺心。
世人眼里那么坚定、那么无畏，那个手可摘星辰的晏清——竟然因为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而怀疑自己。
冲动之下，当即拨电话给晏清，意料之中的没有拨通。晏清现在一定很忙，忙于和宙世纠缠。
温祖承左转走向电梯，按下顶层按键。
她自诩没别的本事，也不懂恋爱中的人如何逼对方和好。她只懂就事论事，解决问题。
齐连一见温祖承，双手扶膝：“祖宗，剧本已经开拍三天了，您有啥事不早说啊？”
“不是那事儿。”温祖承推开扶手椅，威严肃立在齐连面前，“我需要年初那场《盛世》庆功宴的参会人员名单。”
那里面有晏清想见的线人。
把这份名单拍给了晏清。半小时后，晏清回复了：【你干什么？】
温祖承说得很干脆：【当日你相见但没见成的那个人是谁，告诉我。我去见。】
温祖承以《盛世》原作者的身份面见了宙世影视公司的老板娘李萱。
这件事到处都奇怪，一来《盛世》已经不归宙世拍了，她们扯不上任何关系；二来温祖承知道晏清的线人在宙世身居高位，却没想到这么高。
李萱既是宙世的老板娘，为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举报宙世贪腐？
李萱端起面前的茶具，翘着兰花指。温祖新注意到她虽然戴着一枚戒指，却没有戴在无名指上，而是戴在了小拇指上。
“上次晏律师要来见我，我却临阵脱逃，故意把庆功宴的视线说晚了一个小时。等晏律师来的时候，宴席早就了。”
看来正是她的退缩，竟意外促成了那晚晏清与温祖承的相遇。
李萱放下茶具，清脆一声。
“如今我那个丈夫狠狠对付她，要毁她的事业，我还在想如何才能补救这件事。”
温祖承听出来，李萱提起她丈夫时的语调很低，语速比别处更快。看来这不是一段美满的婚姻。
“您上次为何爽约？这次又为何同意来见我？”
李萱平静地笑了，脸上皱纹折叠，折出容颜难改的美貌。她的眼睛眺向了远方。
“我从前背叛了一个人，心里愧疚。上次又让她失望了，这次她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温祖新不明白，这是怎么样的人，又与宙世贪腐的证据有何联系。
“你或许也见过她吧？段奕安？”
***
晏清正在比对流水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使人头脑发胀。段奕安端过来一盘精致西点，被晏清谢绝。
“我们何必这么麻烦的自己和对，上次您找的那位线人，不是就能验证我们都所有指控吗？”
段奕安眼神一暗：“她不可信。”
晏温想了想，轻声念叨：“也对……宙世的老板娘，怎么突然会良心发现呢。”
段奕安的指尖微微发抖，无力垂在身侧。
***
李萱给温祖承讲了一个故事。
那年李萱二十六岁，因为说话伶俐、长相好看，做了宙世老板的秘书。彼时的澜城还是县级，人口只有如今的四分之一，十台以外俱是农田村镇。
段奕安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青涩勇猛，在李萱手下实习。
分明是普通同事，却连最琐碎的事都想和彼此分享。那么年代还不开放，李萱起初不懂同性恋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很在乎这个人。
陪老板的家人去野餐，她要把野餐布的图案和野餐篮是成套的这种愚蠢小事也告诉段奕安。
段奕安年轻的活力与热枕，也悉数灌进她乏味的生活里。
印象中二人从未吵过架，唯一的一次，是那年澜城发大水。她们也都离开岗位前去排洪，用沙袋砌成河堤。
“挡不住了！”
“泄洪吧。”
“保卫澜城！”
泄洪，泻进了澜城地势最低的郊区，水域纵横的十六台，在污水里泡了一个星期。
贫民窟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贫民窟的。
李萱面对段奕安红彤彤的眼，竟不知从何安慰。他们都是受益者，不会觉得疼，只有她会痛，因为十六台是她的家。
没人敢面对段奕安的质问：“为什么？”
只敢给她停职一周以作警告。沉默的是羔羊。
但没有人能封住她的傲。段奕安从二十三长到三十三，眼神都一样澄澈无悔。
三十三那年，她掏出戒指对李萱求婚了。
“虽然没有法律承认我们，但我还是想说，嫁给我吧。”
李萱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颤抖。
“对不起……我不能收。”
“我已经和……和老板订婚了。”
“虽然我很喜欢你。对不起。”
段奕安的反应比想象中激烈，她直接抓起戒指盒子排在地上。
激烈的背叛、诓骗、和侮辱。
“那这些年来的七夕礼物算什么？聊到黎明的语音通话算什么？你把银行卡密码设成了与我相见的日子，又算什么？”
李萱永远记得初见段奕安的那天，公司上班统一要求穿黑篮白三色的衬衫她却穿了一件浅黄露脐。上司勒令她改掉。李萱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反抗精神，以为她才不会改。
谁知第二天，段奕安就老老实实穿着蓝衬衫来上班了。
后来问起，段奕安便埋在她的怀里闷声说：“因为看到一个特别好看的姐姐，太想继续在宙世实习下去了！”
这一切都随着戒指落地，碎得彻底。
李萱那时候还心疼戒指，心疼她白花了钱。
“钱？”
段奕安眼神冷峻，竟染上一丝鄙夷。
“对，我的确给不了你钱，也从没想到过。”
她转身的背影，每根头发丝都决绝，留不住惋惜和难过。
李萱用纸巾擦了擦眼眶，擦掉一片红色眼妆。
温祖承问：“您既然早就察觉了宙世财产来源有问题，为什么如今才说出来？”
“他……总是拿孩子威胁我。我也怕以后儿子继承了公司再摊上麻烦……但纸总归包不住火，现在还不会牵连到他……”
李萱抬头，眼中的水波很明亮，与温祖承目光相接，那一刹那好像还只有二十六岁。
“温女士，你能让晏律师过来吗？我准备好了。”
温祖承突然莫名委屈，心想：我倒不一定能叫动晏清，你肯定能。
“好吧。”
***
十六台。
段奕安抓住放在沙发背上、震动起来快要滑倒地上的晏清手机。
“这已经是温祖第三次打来电话了，接一下吧。”她顿了顿，“想想我说的话，要有事好好沟通，别拧着。”
晏清犹豫着，接起了电话。她眼神突然亮起来，盯住段奕安，难掩雀跃：“李萱要见我了！”
段奕安的手抬到一半，霎那无言。
晏清还沉浸在喜悦里：
“好，你等着我，我这就过——”
滴，滴，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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