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晏清眼下并没有太多时间分给感情生活。但一直晾着温祖承不太厚道，每逢温祖承发来消息，晏清总不咸不淡地回复着，不再像前两天那样不理不睬了。一来有种莫名的平衡感，她终于不是一直付出的那个人了；二来距离冲淡了渴望，更冲淡了恐惧，让她得以片刻喘息。
生活里太多恐惧让人喘不透气。脱轨的家庭和事业，突发意外的爱情，背后插刀的朋友。和闫潇雨久别重逢、相谈甚欢，闫潇雨听了晏清的近况后感慨：“你摊上了这么多事，但凡给我摊上一件，我就垮了。”
晏清只是淡淡一笑。这还没有算上童年过往呢；都那么大人了，不提也罢。
闫潇雨提议：“要不我向温祖承旁敲侧击一下？”
晏清看了一眼她，觉得闫潇雨所谓的旁敲侧击应该是指用锤子敲出一个大窟窿。“不必，我俩的事，等收拾好我自己的烂摊子再说吧。”
“你就没有想过，她可能愿意帮你一起分担呢？”
晏清摇头：“我不愿意。”
“真倔。明明是富二代上学时还把自己饿得吃不起饭，你何必这样呢？”
“你以为我想吗？”晏清看着闫潇雨，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盛世样本——一个从小在我看成长大、受父母宠爱的本地姑娘，一生没有大风大浪，可以勇敢也可以任性。不论她变成什么样，永远都会有人爱着。
不像某些人从小过的日子，示弱就会挨骂，服软就会被打。
在闫潇雨倾诉一番后，晏清觉得轻松许多。
依照闫潇雨的性格……肯定会把今天的对话“旁敲侧击”给温祖承的。
居然还有一丝丝期待呢。
***
晏尺素如约带来了启泰星与宙世的交易记录。晏清连夜整理核对，已经有了结论。但为证据确凿，还需再次拜访一下那位线人。
晏清难以忘怀去年春天，正是在去十六台拜访线人的路上偶遇温祖承的，见到她黑色外套里半遮半掩的流光红裙。同乘一个小时，坐在她旁边，无端手心冒汗。
本来只是为了工作而去，却仍是忍不住问齐连要了温祖承的地址，毛躁地擅自登门拜访。温祖承打开一条门缝，凌厉的视线在她身上横竖一扫，那么冷的目光却让人骨中发烫。晏温已经觉得值了，温祖承居然还邀请她进屋。
再次踏上同样的路程，5路的公交车驶向郊外的路上乘客稀疏，没有人陪。
若是五点多来坐这趟车，说不定能碰上温祖承下班。假装偶遇——只有她会无聊到想这种把戏吧。
明明思念使人浑身都疼。
下车前，晏清对着玻璃中的镜像整理仪容，干净的妆面营造出一个热情活力的年轻女子，为正义奔波劳碌，永不疲倦的模样。
将所有关于温祖承的念头拍到脑后，她便又成了战士，不可抵挡。
线人的家在十六台的小河上游，那里杨柳更密，只是深冬不见绿色，不似春景盎然，一时竟认不出是同一处。
线人名叫段奕安，年五十六，是未婚的女子，收养了四只流浪猫。
“晏律师来了，换鞋，然后坐。”
段奕安的岁数是晏清的两倍，对她却很是客气。因为她明白晏清所做的事，多么不易，一个普通人单枪匹马挑战资本，是古往今来义士之为，她很钦佩这年轻人的骨气。
晏清换了鞋，走进宽敞的室内：“您应该收到我发的邮件了。”
“收到了。”段奕安仰着头，拍了拍晏清的肩膀，“最近过得还好吧？”
整个澜城疯传的事，她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她的弟弟是杀人犯，为了报复姐姐而杀害对姐姐重要的人。说不定再过三五年，母校的刑法老师都会拿这案子举例——这是你们学姐的亲身经历，知道吗？
晏清虚弱地笑了笑，给出还算积极的回答：“还过得去。”
“我看着你气色不错。唐进义也时常和我提起你，对你的评价很高啊。你也千万不要被那些舆论影响，自己的生活还要好好过下去，明白吗？”
晏清笑着点头，谦卑得体，真情适度。她一向颇具察言观色的本事，听出段奕安语气里的怀念之情，便问：“您与唐先生相识吗？”
“当然啊，住这一代的人都认识他。他真是个好人。”段奕安一边沏茶，一边与晏清讲了些唐进义生前的去世。晏清亦想多了解这位已经故去的朋友，为他们那短暂的、悲剧的情谊，闲聊到茶水冷透，窗上蒸出哈气。
“你家温祖承也是唐进义格外欣赏的年轻人之一，话不多，但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晏清大脑忽然卡住，半晌没接上话。什么叫“我家温祖承”？
段奕安显然看到了晏清突然失常的表情管理。“怎么，你俩不好了？”
“……没，倒也……”晏清支吾两句，在敬重的长辈面前不知如何承认。说她们还没在一起呢？可是整个澜城都快知道了。说她们吵架分手了？这种事为什么要告诉敬重的长辈啊。
段奕安和蔼地笑了笑：“没事，我都懂，我也是从你这么大的年纪过来的。你太要强，卯足了劲儿想证明自己，不肯为任何人或事而停步。对亲密关系渴望又可疑，不相信自己被爱着。”
“……”晏清被说中心思，眼神掉进茶水里，和茶叶渣子躺在一起。
“现在社会风气正了，人们眼界宽了，思想也就开放了。你们赶上这么好的时代，别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束缚住了。”段奕安说着，目光忽然投向了很遥远的地方，“你认识温祖承的房东吗？若是有什么困惑，可以和她聊一聊，不要觉得老人的想法一定陈旧。”
窗外积雪正在太阳里变成冰，晶莹地反着光。晏清随着望去，看见一束红色的光插进棕色的树林，钻进地里。
晏清忽然开始思考，为什么魏太太的家里有那么多小众书籍，为什么她家的三个租客那么巧都是少数群体，为什么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
段奕安敲了敲桌子：“来说正事吧，晏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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