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1章 白了少年头
云轩的目光扫过去，那些书生被他看得一缩，却又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云胜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云轩却伸手拦住了她。
“周祭酒。”
云轩看着周文渊，语气依旧平静，“既然您不满在下的评判，那晚辈就现场念出一首词来，如果侥幸赢下诸位，那该当如何？”
“赢我们？”
周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子，若你能作出一首胜过今日所有诗作的词来，老夫当众向你赔礼道歉，从此退出国子监，不再过问文坛之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周文渊在文坛的地位何等尊崇，这话的分量，比任何赌注都要重。
“祭酒！”
身后几个书生急了。
周文渊抬手止住他们，目光直视云轩：“但若你作不出来，或者所作平平无奇，老夫要你当众收回方才的话，并向今日所有国子监生磕头赔罪。”
亭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轩身上。
“磕头？”
云轩轻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外面，低声说道：“前几日，我在云侯的书房看到一副词作，我觉得写的非常好，现在就念于众人来听，看看武将的诗词比你们这些学子的如何？”
“云侯的词？”
“云侯还会作词？”
不等众人反应，云轩转身走到亭子边缘，手扶栏杆，望着远处的假山流水。
花园里的花木在午后的日光下郁郁葱葱，再远处，是宁远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一会，手指轻轻叩击着朱漆栏杆，发出一声声轻响。
“怎么，云世子方才不是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吗？现在要动真格的了，反倒作不出来了，假意云侯的文章来敷衍吗？”
那书生又开口讥讽。
云轩没有回头回复他，而是望着远处的皇城方向，想起了那北境战场的烽烟。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亭中所有人同时一震。
几个字出口，周文渊的眼睛猛地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云轩的手从栏杆上抬起，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亭中众人，那目光像是含着千钧之力，压得那些方才还在讥笑的书生们喘不过气来。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好，好词！”
这句话不是亭子下面的才子喊出来的，而是刚才话还一脸不岔的周文渊喊的。
“好一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周文渊状如疯魔的喝道：“拿笔来，快拿笔来！”
众人急忙抬来书桌和纸笔，周文渊颤抖的手拿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了起来。
云胜男捂着嘴，眼眶泛红吗，她怔怔地看着云轩，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云轩长吸一口气，继续喝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十二个字，直接将在场的人镇住了。
因为在乾元朝，也曾发生过，北蛮兵屠戮京都，俘获乾元帝的耻辱，当时北蛮军杀入京都，血洗了整个京都，不仅羞辱乾元的皇帝，还掳掠皇女贵妻，最后更是放火烧了整个京都城。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皇族求到了临江镇，让乾元真人出手，这才将北蛮人赶了回去，最后更是在边境驻守仙门，这才彻底堵死了北蛮入关的口子，换来了一百年的太平。
而那个被人刻意遗忘的年号，正式“靖康”二字。
接着，云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北蛮血。”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周文渊身后的几个书生脸色煞白，方才还满脸讥讽的那人，此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亭子里那个鹅黄少女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云轩，连呼吸都忘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云轩手击栏杆，仿佛迸发着极度的豪情和愤怒，众人的眼前仿佛出现山呼海啸般的肃杀声，无数乾元军士拼死冲杀到北蛮圣地贺兰山，一洗前耻。
最后一个字落下，亭中寂然无声。
风从假山间穿过，吹动亭角的琉璃灯，叮当作响。远处的丝竹声、笑语声、吟诗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天外。亭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声。
周文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中竟泛起了一层浊泪。
他是文坛泰斗，他读过无数诗词，可从未有一首，让他从骨髓里感到战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北蛮血……”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句，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哪里是诗词，这分明是刀剑，是铁骑，是烽火狼烟，是一个王朝的血性与脊梁。
云轩看着周文渊，目光平静，仿佛方才那首震古烁今的词作，不过是随口念来。
“周祭酒，您看这首武将的词，可还入得大雅之堂？”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忽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老夫……拜服。”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异常坚定：“若云世子不嫌弃，老夫愿拜入世子门下，学这武将词的气魄与风骨。”
“祭酒！”
身后书生们急了。
“住口！”
周文渊转身怒斥，“听听这首词，再看看你们这些年在国子监学的都是什么？堆砌辞藻、无病呻吟，可曾有一字一句写进人心？今日这首词，够你们学一辈子！”
他转回身，对着云轩又是一揖：“老夫说话算话，明日便辞去国子监祭酒之职。”
云轩却摇了摇头。
“祭酒不必如此。”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这首词，是云候所做，并非是我，所以您不算是输给我。”
周文渊一愣。
“云侯？”
亭中众人也面面相觑。
忠勇侯云侯，那个病弱多年的武侯，竟能作出这等气吞山河的词句？
“当年三千守军对十万北蛮，血战十三日，我父亲身被十余刀，自缚于城门旗柱之上。”
云轩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亭中每个人都听得心头发紧，“这首词，是他立在城头，看着城下尸山血海时吟出来的。诸位若觉得还不错，那便是我北境儿郎用命换来的。”
他说完，朝周文渊拱了拱手，转身走下石阶，背影挺拔如松。
身后，亭中一片寂静。周文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那个鹅黄少女站在栏杆边，看着云轩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轻轻咬住了嘴唇。
偏亭之中，云胜男最先回过神来。她看着周文渊还僵在原地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石阶尽头已经消失的云轩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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