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0章 亭中论诗

偏亭建在假山之上，三面环水，一面倚着假山的石阶。

亭外挂着几盏琉璃灯，虽未点亮，日光照在琉璃上，折射出五彩光晕，落在亭中的石桌上，像是撒了一桌碎宝石。

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几张矮几上铺着素色锦垫，摆着时令鲜果与几碟糕点，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五六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里面调笑，每个人穿着各色襦裙褂子，有的在喝茶，有的低声说着什么。

云胜男带着云轩走上石阶的时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轩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姑娘，红着脸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从眼皮底下偷偷地瞟。

“云夫人说笑了，云世子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少妇笑着接话，目光却在云轩身上转了两圈。

云轩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在云胜男身旁坐下。

旁边有丫鬟端了新茶上来，在云胜男和云轩面前各放下一杯。

“云轩，尝一尝，这可是今年的新茶！”

“好！”

云轩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比前院那壶凉茶不知好了多少。

亭子地势高，三面通透，前院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对面台上的诗会还在继续，不时有叫好声和掌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衫的仆从捧着一叠纸笺走上亭来，恭敬地放在石桌上。

“少夫人，这是前院各位才子送来的诗词，奉老爷子之命，来送给各位小姐过目。”

云胜男点头示意放下，那仆从退了出去。亭中几个少女立刻凑过来，翻看那些纸笺，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首好！‘月照花林皆似霰，风回柳岸正如烟’，意境真美。”

“这首也不差，‘一江春水东流去，两岸青山相对出’，这气势倒是有的。”

“你们看这首七律，对仗工整，用典精妙，不愧是国子监出来才子的手笔。”

纸笺在几个少女手中传了一圈，最后落在云胜男面前。

她随手翻了几张，微笑着点点头，递给云轩：“你也看看，京都才子们的诗作，比咱们北境那边如何？”

云轩接过来，一张一张看过去。亭中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评价。

这些人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自幼读书识字的不在少数，对诗词也颇有见地，不过方才她们夸赞的那几首，在云轩看来，不过是堆砌辞藻、无病呻吟之作。

“月照花林皆似霰，风回柳岸正如烟”。

这两句是化用前人诗句，可拼凑痕迹极重，完全毁了原作。

而“一江春水东流去，两岸青山相对出”，平仄倒是对了，可意境平平，毫无新意，甚至还有些无聊。

至于那首被夸“对仗工整、用典精妙”的七律，更是用典生硬，为了对仗而对仗，读来味同嚼蜡。

他将纸笺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云世子觉得如何？”

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好奇。她约莫十八九岁，圆脸杏眼，鬓边簪着一朵拇指大的珍珠花，看上去娇俏可人。

云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般。”

“一般？”

那少女眨了眨眼，“云世子眼界倒是高呢，方才那首七律，可是国子监李公子的手笔，今年秋闱的热门人选呢。”

“国子监？”

云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个时代的国子监，就相当于当初的清北大学，是乾元朝用优中选优用贡银养的学子，听说每四年的科举，上榜的学子都是从国子监培养出来的。

“那看来，国子监也很一般了！”

云胜男怕他说话得罪人，赶紧打圆场：“轩弟自幼在圣地修行，诗词一道恐怕接触不多，各位莫要见怪。”

“大姐不必替我遮掩。”

云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亭中诸人，语气平淡，“我虽在圣地修行，却也读过些书。方才这些诗词，说一句‘一般’已经是客气了。这种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东西，实则根本难登大雅之堂。”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安静了。

几个少女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你……你也太……”

那个鹅黄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胜男轻轻扯了扯云轩的袖子，低声道：“轩弟，这些话私下说说便是，让人听见了不好。”

“呵呵，云世子好大的口气。”

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他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腰间系一条青色布带，白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书生，个个面色不忿，看来是都听见了云轩对他们诗词的评价。

“周祭酒。”

云胜男见状，急忙起身行礼，脸色微微一变。

来人正是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大国子监这所大学的校长周文渊，也是乾元朝文坛泰斗，跟内阁次辅徐文昭是同出一门的清流。

只不过周文渊醉心于学问，并不善于处理朝政，所以主持国子监二十余年，虽然祭酒的品级不高，可他的门生遍布朝野。

方才前院那些诗词，便是他带来的国子监生们所作。

刚才，他听闻偏亭有人口出狂言，便亲自上来看看。

“老夫在前院便听人说，有人觉得今日的诗作‘难登大雅之堂’。”

周文渊走到亭中，目光落在云轩身上，语气不冷不热，“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忠勇侯府的世子。”

“云世子既然这样评价，那老夫倒想请教，世子觉得什么样的诗词，才配得上‘大雅之堂’四个字？”

亭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少女悄悄往后退了退，连云胜男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

云轩站起身，朝周文渊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周祭酒，晚辈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随口一说？”

周文渊身后一个年轻书生冷笑一声，“云世子好大的威风，随口一说就把国子监生们的心血贬得一文不值。既然云世子如此不屑，不如也作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对，既然看不上我们的，那你自己做一首让我们见识一下！”

“一个武将家的私生子，从小就养在外面，恐怕连学经都没读过几篇，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谈论风雅。”

“参加文会不在前厅，反而跟女子坐在一起，真是有辱斯文。”

“武将的家教能好在哪里，认识几个字就罢了，有什么资格谈诗词？”

周文渊身后的国子监才子们低声嘀咕，可那声音却恰好能让亭中所有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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