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万般执念终成疾
宋景媖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什么好命?那是她自己挣来的。换了你,你有那个胆量搬空侯府、拒绝太子、当着满殿的人跟皇上说‘不做妾’么?”
裴守恺被她噎了一下,将话本子从脸上拿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倒替她说起话来了。”
宋景媖没有理他,只将针线在发间蹭了蹭,继续低头缝补。
她心里清楚得很——裴云姝这一嫁,侯府里这些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大哥没了温家的银子填窟窿,二哥又是个只会算计的,老太太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这侯府,怕是要彻底败了。
她手里那点私房银子,得藏得更紧些才是。
寿安堂里,裴老夫人独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拨了半天也没拨出个心安来。
碧玉端了热茶进来,搁在几上,轻声劝道:“老太太,夜深了,歇了吧。”
裴老夫人没有接话,只将佛珠搁在膝上,偏过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碧玉,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碧玉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老夫人也没有等她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一片灰败。
她想起许多年前,温玉兰刚嫁进侯府那会儿,她嫌人家是商贾出身,处处拿捏,处处挑剔。
温玉兰一声不吭地忍了二十二年,拿温家的银子填了侯府一个又一个窟窿。
而她呢?她揣着那点侯府老太太的体面,把温玉兰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裴云姝那丫头的婚事当成攀附东宫的筹码,一步一步,把温家母女的心都凉透了。
如今温玉兰和离了,裴云姝要嫁摄政王了,侯府成了空架子,要不是裴守诚偷拿了裴云姝的嫁妆卖了,怕是变卖祖产了。
她手里攥着这串新换的佛珠,坐在空荡荡的寿安堂里,忽然觉得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体面,全成了笑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作响。裴老夫人将佛珠重新捻了起来,一颗一颗地拨着,可那珠子拨得再快,也拨不回从前了。
……
翌日一早,裴守谦便出了门。
他昨夜在书房里枯坐了大半宿,翻来覆去地想着裴守诚那番话,越想越觉得有理。
裴云姝嫁了摄政王,侯府往后是指望不上了。
唯一还能抓住的,便只有太子这根稻草。
只要知柔做了太子妃,侯府便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他天不亮便起了身,换了件簇新的官袍,又让管家备了几样体面的礼品——一盒老山参、两匹杭绸、一方端砚——装在匣子里提着,坐了马车往东宫去了。
东宫门前,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端着侯爷的架势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拦了他,他递了名帖,说是永宁侯求见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
侍卫接了帖子进去通传,裴守谦便站在宫门前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太监从里头走了出来,裴守谦认得他,是东宫总管太监元慎的徒弟小福子。
小福子走到裴守谦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裴侯爷,太子殿下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见客。侯爷若有什么事,不如改日再来?”
裴守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道:“劳烦公公再通传一声,就说本侯有要事,耽误不了殿下多少工夫。是关于我家二小姐的婚事……”
“侯爷,”小福子打断他,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太子殿下昨夜回来便病倒了,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需得静养。莫说侯爷,便是皇后娘娘来了,殿下也没见。侯爷还是请回吧。”
裴守谦站在宫门前,手里提着那匣子礼品,面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急火攻心?病倒了?怕不是不想见他吧。
昨日宫宴上太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殿的人都瞧见了,他为了裴云姝当着满殿文武命妇的面失态成那样,如今裴云姝被赐婚摄政王了,他倒躲起来不见人了。
这分明是还惦记着裴云姝,不肯见侯府的人,不肯面对这门已经彻底断了的亲事。
裴守谦咬了咬牙,到底将那匣子礼品递了过去,强撑着笑脸道:“那便劳烦公公将这点心意转呈殿下,就说本侯改日再来探望。”
小福子接了匣子,躬身谢过,转身回了宫门。
裴守谦站在东宫门前,望着那两扇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面色铁青。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马车走去。
上了车,车帘一放,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胸口那口气堵得发慌。
他心道,太子这是故意避而不见,拿病当借口,说到底还是放不下裴云姝。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太子真放不下裴云姝,那知柔的太子妃之位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皱了皱眉。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回萧云瑾是真病了。
昨夜宫宴散后,皇后亲自搀着萧云瑾回了东宫。
一路上,萧云瑾一句话都没说,垂着头,步子发虚,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皇后攥着他的胳膊,几次想开口,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出,丢的不只是太子的脸,更是她这个做母后的脸。
她费了多少心思替儿子谋划,拉拢崔家、宫家,在皇上面前递了多少话,到头来全被裴云姝那丫头搅了个干净。
进了东宫,萧云瑾往寝殿的榻上一坐,便再没起来。
元慎带着几个小太监忙前忙后地端热水、找太医,可萧云瑾什么都不喝,什么都不吃,只歪在榻上,面朝里,一动不动。
元慎凑过去瞧了一眼,见他面色灰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壳。
元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发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倒快,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疏肝的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莫要再受刺激。
元慎拿了方子去抓药,煎好了端到榻前,萧云瑾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将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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