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百般滋味
贾赦听了这话,心里瞬间不是滋味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虽然荒唐,可自从贾珣中了秀才,他就收敛了不少。等贾珣中举后,他更是大门不出,整日只在家中与丫头饮酒作乐。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给儿子面子了,可宁国府那边呢?贾珍还是照样胡闹。他儿子在外面为贾家殚精竭虑,宁国府那边却在疯狂扯后腿,这确实说不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事关自身利益,贾赦开了口。
贾珣道:“父亲跟敬老爷是平辈,敬老爷在道观里修行,不问家事。可珍大哥是他的儿子,蓉哥儿是他的孙子。若父亲能去跟敬老爷说一声,让他出面管管宁国府那边,珍大哥多少会顾忌些。父亲,您去说,比我去说合适。”
贾赦:“行,我去一趟。不过我可说好,敬大哥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他不一定听我的。”
贾珣站起来,拱手道:“多谢父亲,父亲只要把话带到就行,敬老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轻重。”
贾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去。你忙你的去吧。”
贾珣退出了东跨院,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贾赦还坐在榻上,端着茶盏,眉头皱着。
贾珣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往回走。他和贾赦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皇帝手里其实有贾家的错处,只是还不够罢了。若贾家继续这样荒唐下去,皇帝总有一天要发难的。
他得赶在那一天之前,把贾家从皇帝要收拾的勋贵队伍里摘出来。家中子弟没出息不要紧,那就老老实实的。他需要扭转皇帝对贾家的印象。
梨香院中,屋内烧着细细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却并不燥热。
薛姨妈今日的精神格外好,她拉着宝钗坐下,把昨日王夫人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末了拍着宝钗的手说:“我的儿,你听听,你姨妈那个意思,这不是愿意是什么?”
宝钗身着一件月白绫面夹袄,闻言道:“妈,姨妈只是夸我,可没说要定亲。”
薛姨妈摆摆手:“夸你就是愿意,你姨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你放心,妈心里有数。”
宝钗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心里,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自打父亲过世,薛家日渐势微,昔日金陵皇商的风光早已不复从前。兄长性情浮躁,行事莽撞,不懂打理家业,终日在外游荡惹祸,偌大一份家业全然无人撑持。
全家上下,都盼着她能够寻得一门上好亲事,借由婆家的势力,稳住薛家摇摇欲坠的局面,护住余下微薄的家业。
宝玉,现在来看确实是合适人选。
荣国府乃是开国勋贵之后,根基深厚,贾母万般疼惜宝玉,王夫人又是自己的亲姨母,内里本就带着一层亲近。
宝玉生得面容俊秀,性情温和,待府里一众姐妹丫鬟素来宽厚心软,从无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刻薄。单单凭着家世亲缘来看,若是能够定下婚约,确实是一桩人人称道的体面姻缘。
可宝钗心底,始终藏着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顾虑。
她缓缓抬手,拿起桌边温热的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起的细碎茶叶,声音放得轻柔缓慢。
“妈妈,你只看见了贾府门第显赫,却不曾细细思量宝玉未来的前程。我往日也曾寻着机会规劝他几回,盼着他收起闲散心性,多读经世致用的文章,用心于仕途经济,日后也好扛起家族的担子。
只是每每谈及这些,他面上便生出几分不耐,常常寥寥几句便岔开话题,不愿多听。”
说到此处,宝钗的目光落向窗外飘落的零星碎雪,思绪飘远。
在她自幼接受的教导之中,一名合格的夫君,理应潜心课业,求取功名,立身朝堂,扛起一整个家族兴衰荣辱。
她所暗自期许的良缘,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夫妻二人心意相通,丈夫踏实上进,懂得人世责任,往后夫妻同心,打理家事,安稳度日,就像珣三哥和三嫂子那样。
可良人难遇,宝玉天生厌弃功名仕途,只愿意流连女儿堆里,和一众姐妹吟诗作赋,沉醉风月闲情,全然不在意家族来日的前路。
宝钗心里明白,倘若自己当真嫁入荣国府,往后漫长岁月之中,免不了日复一日开口规劝。
只是以宝玉如今的心性来看,这般规劝多半只会换来疏离冷淡,夫妻之间难免生出隔阂。那样的日子,想来并不会舒心自在。
贴身丫鬟莺儿正立在一旁,细细整理着针线笸箩,笸箩之中堆放着几方绣了一半的荷包。想起这些时日府里各处都在闲谈年后家事,闲言碎语之间,免不了提起自家姑娘。
府内不少婆子管事私下揣测,太太久居荣国府,便是盼着将姑娘许给宝二爷,如今二人年纪都到了,想来好事将近。
莺儿心思直白,这些闲话听得多了,心底难免存了几分念头,她自然是希望姑娘能长久留在荣国府的,这里的日子轻松自在,若是随姑娘嫁去了别人家,未必能有这里好。
于是压低了嗓音轻声开口:“太太,姑娘,近日府里不少老人家闲谈,都念叨金玉相配的说法。”
薛姨妈闻言,倒是乐见其成。她又看向宝钗:“我的儿,你心里的顾虑我知道,可除了宝玉,还有谁呢?你的年岁不能再耽误了。”
宝钗心里叹息一声,罢了。只恨自己生为女儿身,不能出去撑起家业。
“婚姻大事强求不得,倘若日后妈妈、姨妈还有老祖宗商议妥当,长辈们定下婚约,我身为女儿家,自然谨遵吩咐。”
薛姨妈见她这样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去找姑娘们玩吧。”说完,起身出去了。
莺儿见宝钗情绪不高,刚想要开口说几句欣喜的话语。
宝钗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再说。梳洗已毕后,带着莺儿缓步走出梨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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