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锅包肉


隔日一早,江桂芬真就又去了德妃宫里。

这回她不是拎个食盒,是扛着家伙事——从御膳房新领的里脊、油、糖、菱粉,这个时代还没有土豆淀粉之类的,装了满满一提篮,春桃在后面抱着砂锅,夏杏提着炭篓,浩浩荡荡跟了仨。

门一开,德妃站在院里,脸色比昨儿的单子还冷。

“江美人这是做什么。”

“给五殿下做吃的。”江桂芬说,“药膳,照着太医的方子配的,一样违禁的没有,您要是信不过,可以先让人试吃,我先声明,我手艺太好,你们得看着试吃的人试吃,委屈。”

德妃:“……”

宋姑姑在旁边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了一下。

德妃到底让开了路,“就这一次。”

砂锅架上小厨房的灶,小米淘三遍,鸡汁吊底,文火慢慢咕嘟,山药削皮切滚刀块,红枣去核撕开,一样样下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那香味就压过了满院药味——是粮食熬出来的、厚实妥帖的香,谁闻了都得咽口水。

药膳端进去,五皇子靠坐在床头,眼睛先找的人是江桂芬。

看见她,五皇子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像做错事。

“尝尝。”江桂芬把碗搁他跟前,“这回不是炒鸡蛋,是粥,喝完这碗,胃里暖和。”

五皇子捧起碗,小小抿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温的,滑的,米油裹着鸡汁的鲜,山药炖得半化,甜丝丝的枣泥化在里头,没有药味,一丝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德妃,又看江桂芬,忽然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半碗下去,这才想起来喘气,喘完憋出一句“母妃,还有吗?”

德妃站在床边,没动。

三年了,这孩子见了碗就皱眉,喂药靠按着灌,吃什么都像还债,今天这半碗粥,是他自己讨的。

她亲自接过来,舀了一勺,先自己尝了,米油醇厚,枣香回甘,比御膳房任何一道汤都熨帖。

她又喂了儿子一勺,看着儿子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忽然就想起他一岁那年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能吃下一整碗蒸蛋,吃得满脸都是。

后来是哪一年开始,饭桌上的事,全变成了药?

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忌生冷、忌油腻、忌甜口,一道道忌下来,御膳房送的饭菜越来越素,素到孩子见了碗就掉眼泪。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赌,万一吃坏了呢?万一那一口下去,又是一场大病呢?

如今一个外人,一碗粥,就让这孩子主动张了嘴。

德妃别过脸去,飞快眨了两下眼。

“再来半碗。”她说,声音有点哑。

【叮!五皇子,喜爱值+8,当前  23/100】

【叮!德妃,喜爱值+5,当前  8/100】

江桂芬在院子里听见,冲系统挑了挑眉。

系统轻咳一声:“人心都是肉长的。”

江桂芬得意,转头问:“我还能赖着用你们家灶不?”

德妃正给儿子擦嘴角,闻言抬眼:“你还要做什么。”

“有个菜,出锅就得吃,隔一刻钟就不是那个味儿了。”江桂芬拍拍手里的提篮,“借你家灶,我给五殿下炸个肉。”

“油炸之物,五殿下不……”宋姑姑出声。

“刘太医说的是平日忌油大。”江桂芬接得飞快,“今儿这碗粥养了底子,两片肉,尝个味儿,我还有数。”

德妃看了儿子一眼,五皇子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母妃,我想吃。

“半个时辰。”德妃说,“半个时辰后,药。”

小厨房里,狼牙刀头回开张。

里脊切成小指粗的条,刀口过处,肉纹齐齐整整,春桃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御膳房的刀工师傅切肉要吊着手腕运半天气,这把刀下去,跟切豆腐似的。

菱粉加水调成厚糊,肉条下去滚一圈,油温六成热,下锅第一遍炸定型,捞出来,油温升上去,再复炸第二遍,“刺啦”一声,金黄的壳子脆生生地鼓起来。

糖、醋、酱油兑成汁,锅烧旺,汁往里一烹,白烟“腾”地窜起来,肉条倒回锅里翻两下,汁子挂匀,出锅。

那香味是炸开的,一点不讲道理,顺着窗缝、门缝、院墙缝,往整个德妃宫里钻。

江桂芬尝了一块。

酸甜,酥脆,咬开里头嫩得冒汁儿。

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这是她家娃子最馋的菜,逢年过节,一盘子不够抢,隔着两辈子,还是一个味。

“成了。”她抹了下眼睛,“给五殿下端一盘,趁热。”

锅包肉被春桃送进屋,五皇子咬了第一口,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脚都晃起来了。

德妃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按她立的规矩,这油亮的物件压根进不了这间屋,可如今规矩是她自己松的口,再说那孩子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三年了,头一回吃东西吃出高兴来。

德妃到底没说话,只把茶盏往儿子手边挪了挪。

【叮!五皇子,喜爱值+10,当前  33/100】

小厨房里,江桂芬唇角微勾。

只是这满院飘香,也有飘不进去的地方。

大皇子今日被太傅留了堂——上回考校《论语》,他答得最快,太傅反倒加了功课,说“好中求好”。

等他放了学,天都擦黑了,锅包肉的锅都刷完了,只知道回屋的时候,自家弟弟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儿,念叨着江娘娘又做了好吃的,叫锅包肉。

当然,这是后话。

这会儿的院墙外头,一道人影“哧溜”就拐进来了,三皇子今日又招猫逗狗来了,还说来找五弟踢毽子,当然,这是他单方面宣布的,五皇子院子都出不去,别提什么踢毽子。

可三皇子刚进院门就定住了,鼻子一抽一抽的。

“谁炸肉了?!”

他循着味儿直奔小厨房,掀帘就进,正撞见江桂芬举着筷子。

“江娘娘!”三皇子眼睛比锅里的油还亮,“这啥?”

“锅包肉!烫,吹吹再……”

话没说完,三皇子已经抓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张嘴,蹦了两下,就是不吐。

“江娘娘!”他一边哈气一边嚷,声音能掀了屋顶,“你这手艺!御膳房拍马也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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