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碗阳春面
淑妃知道黏糊麻辣烫的事情之后,更爱往江美人院子里跑了。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两个人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唠家常。
“你说你在家的时候,干什么的?”淑妃嗑着瓜子。
“我?”江桂芬想了想,“我啊,街坊四邻谁家有事都爱找我,谁家孩子不写作业了,谁家两口子拌嘴了,都来。”
“那你可够忙的。”其实淑妃没听懂,什么写作业,什么拌嘴,闺阁女子不应该深居简出吗?
“忙是忙。”江桂芬笑,“就图个热乎。”
“热乎。”淑妃咀嚼着这两个字,“宫里没什么热乎的,话是凉的,脸是凉的,人也是凉的。”
江桂芬没接话,想起自己来来回回就见过德妃淑妃,皇后娘娘还是上回请安才能见,果然凉!
淑妃摆摆手,自己笑了笑:“不说这些了。”
她又拍了拍腿,道:“你这人,有意思,不像宫里这些……”
她话没说完,院门口忽然一阵动静。
“皇上驾到!”
两个人齐齐站起来。
皇上一身半旧常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进来,身后跟着李有福。
“朕路过。”皇上开口就是这句,“看看你那片菜。”
院子里那片白菜,是江桂芬先前种的,已经长了小苗,绿油油的。
“回皇上,出苗了。”江桂芬说。
“嗯。”皇上点点头,看菜地看得挺认真,“勤俭持家,甚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朕还听说,你常给皇子公主们做饭,热心肠。”
“应该的。”江桂芬说,“孩子们吃得香,我就高兴。”
心里却想,上次德妃宫里你没吃?你不知道?当皇上果然记性差,处理的事情多了是吧,这点不记心上。
皇上没琢磨她的话,只“嗯”了一个。
可他那双眼睛,说话的时候看着菜地,说完话,就直往小厨房那头瞟。
淑妃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了。
“皇上。”她开口。
“嗯?”
“您看菜地的时候……”淑妃笑眯眯的,“眼睛往哪儿瞧呢?”
皇上一怔,脸不红心不跳:“朕看什么了?”
“您看小厨房了。”淑妃说,“您从进院门到现在一共往那儿瞧了四回。”
李有福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淑妃接着道:“皇上,上回您赏江妹妹四个字,江妹妹裱起来挂正屋墙上了。您今儿要是再赏字,那面墙可就都是字了。”
她顿了顿,话说得很直:“您这赏人的规矩,也得改改,光写字,不值钱。”
皇上的脸,难得地僵了一下。
他确实拿不出别的,朝廷缺钱是明面上的事,他这个皇帝,穷得连自己衣裳都是一件穿十来回,赏东西?他哪来的东西赏。
“朕……”皇上顿了顿,“朕的字,值钱!”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底气。
他想起库房里那几张纸,想起身上穿了十几回的衣裳,想起去年修一处宫墙,户部报上来的银子数目,这些,让他半夜都睡不着觉。
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赏人。
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可赏。
淑妃“噗”地笑了,江桂芬也差点没绷住。
皇上站在院里,脸上有些挂不住,背着手来回走了三趟。
忽然,他停下了。
“李有福。”
“奴才在。”
“宫里?”皇上想了想,“是不是有个专管打铁做铜器的局子?”
“回陛下,是尚工局。”
“嗯。”皇上点头,“那锅碗瓢盆,他们做不做?”
李有福愣了一愣:“做是能做,就是宫里的厨具,向来另有定例……”
“那就打一口锅。”皇上说,“深口的,大一点。”他转头看江桂芬,“你要什么样的锅?”
江桂芬还没回过神:“回皇上,要深口的,能炖一整只大鹅的那种。”
“炖大鹅。”皇上重复了一遍,认真地点点头,好像记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行。朕让尚工局给你打一口能炖一只大鹅的。”
李有福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
皇上说完,眼睛又往小厨房瞟了一眼。
江桂芬看出来了,笑了:“皇上,锅还没打出来呢。要不,臣妾给您做碗面?”
“那朕就尝尝。”
小厨房里,江桂芬烧水,揉面,抻面,下面。
阳春面,讲究的就是那口猪油,她打开柜子,把新手大礼包的那一小罐猪油拿出来,还够用。
碗底搁猪油、酱油,再舀一勺滚烫的面汤,把猪油冲化开,汤色立刻变得清亮亮的。
面下进去,滚两滚,捞出来。
最后,她磕了个鸡蛋,滚熟,卧在面上边,又撒了把葱花。
一碗阳春面,卧一只蛋,端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碗,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御膳房八个大灶伺候着,都没吃过这么一碗清汤寡水,飘着几根葱花,卧着一个蛋的面。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热的,滑溜的,猪油的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陛下多吃点。”江桂芬在旁边站着,“您这身板,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皇上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江桂芬一眼,这江美人莫不是把他也当孩子了?
这宫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说“皇上有福”“皇上圣明”。
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没好好吃饭。
他没说话,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还盯着碗底看了两眼,像是舍不得。
“这面……”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江桂芬问。
“没什么。”皇上摆摆手,“朕就是想起小时候母后还在,也给朕做过这么一碗。”
他说完,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空碗。
【叮!皇上,喜爱值+2,当前 2/100】
江桂芬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
皇上走了以后,她看着那只空碗,心里嘀咕:这位皇上,是真穷。
可也真是有点让人心疼,比她家那口子让人疼。
皇上回了御书房,坐下。
李有福端来笔墨,小心地问:“陛下,今儿还写字吗?”
皇上看着砚台,看了半天。
“不写了。”他说。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写了。
那碗阳春面的味道,还在嘴里。
猪油的香,葱花的香,还有那一句“您没好好吃饭”。
他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笔拿了起来,到底没写字,只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锅,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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