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皇后和贤妃谈心
第二天一早,皇上照常上朝。
临出门前,他在暖阁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还在睡的五公主,什么也没说,走了。
五公主的烧退干净了些,人还有点蔫,皇后安顿她在暖阁里躺着,把宫里的事情都吩咐妥当。
一切安排妥当,皇后理了理衣袖:“秋棠,备辇。”
“娘娘,这个时辰……”
“去贤妃宫里,备辇。”
有些话,隔了一夜,总得当面说开。
贤妃正在窗下坐着,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听说皇后驾到,她愣了一下,起身相迎。
皇后进来,屏退左右,只留秋棠和卫嬷嬷,“坐。”
两人对坐,宫人上了茶,谁都没动。
“本宫刚从坤宁宫过来,五公主退烧了。”皇后先开口,“大夫说没大碍,是受了惊吓,得慢慢养。”
“那就好。”
贤妃的手指蜷了蜷,又说:“我知道江嫔有照顾她,多谢江嫔,也多谢皇后娘娘。”
“谢字往后免了。”皇后把茶往前推了推,“妹妹昨儿夜里跟皇上说的话,皇上告诉本宫了。”
贤妃的头猛地低下去,手一抖。
“你要真走了,五公主怎么办?”皇后看着她,“孩子刚好起来,那晚在宫里,她是怎么跟你说话的,你忘了?她转头再进这个宫门,里头没了娘,你说她怕是要一病不起,这四个字,本宫没有吓唬你。”
贤妃的嘴唇开始发抖。
“妹妹,本宫再问你一句。”皇后往前倾了倾,“你也不希望五公主,变成五殿下从前那样吧?”
贤妃浑身一震。
“五殿下从前那个病法,满宫谁不知道。”皇后不紧不慢,“他是怎么缓过来的?德妃在跟前,心里有他,又亲近江嫔,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孩子自然就活泛了。”
贤妃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不想你的孩子也更好吗?”
“臣妾想!”贤妃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臣妾做梦都想!”
“那就留下。”皇后声音也软了,“你走了,什么都没了,你留下,什么都还来得及。”
贤妃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砸了很久。
她想起那晚女儿煞白的小脸,想起女儿喂到嘴边的那签鱼丸,想起那句“母妃张嘴”。
良久,她开口:“臣妾不走了。”
皇后松了一口气。
“臣妾做梦都想,孩子有人气了的那一天。”贤妃抹了把泪,话却越说越顺,“臣妾从前糊涂,把日子过拧了,把孩子的日子也过拧了,如今孩子刚缓过来一点,臣妾不能走,臣妾这一走,是把孩子往回推,孩子病这一场,是臣妾吓的,臣妾得守着她好起来。”
“臣妾对不住大公主。”她的声音低下去,“从前臣妾总想,是我没本事护住大的,夜里想,倒不如走得远远的,给孩子腾个敞亮地方,可是皇上说得对,臣妾走了是清净了,孩子呢?臣妾这一辈子,回回都是先顾着自己的心,没顾着孩子。”
皇后静静听完,递过去一方帕子。
“现在顾,也来得及。”皇后说,“孩子才五岁,五岁,什么都不晚。”
贤妃攥着那方帕子,眼泪掉个不停,人却像是被这一句话钉回了魂。
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坐在这里,不提位分,不提对错,只跟她讲孩子。
“还有一句,本宫得说在前头。”皇后又道,“孩子的病急不得,你若想她了,就遣人来坤宁宫问一声,犯不着自己硬熬,往后孩子们下了学从你宫门口过,你若愿意,隔着门说句话也是说话,你安心养着。”
贤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位,是揣着想法来的。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给她递台阶的,一级一级,铺得平平整整。
“皇后娘娘今日来……”她鼻子一酸,“是打定主意要臣妾好起来的。”
“本宫巴不得满宫都好。”皇后终于端起茶,“你好了,孩子才好,孩子好了,皇上才好,皇上好了,咱们这满宫的日子,才叫日子。”
“好。”
皇后点头,趁热打铁,“那本宫做个主,等孩子大好了,让她每天下了学,就过来陪你,跟你说说学堂里的事,陪你说说话、用用饭。”
“不必每天。”贤妃突然说。
皇后一怔,抬眼看她。
“那孩子在江嫔那儿,跟她皇兄皇姐一处吃,热闹,对她好。”贤妃声音比方才稳了,“偶尔来一趟,陪臣妾说说话,臣妾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妾吓着她一回了,不能再吓第二回。”
“妹妹能这么想,是孩子的福气。”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偶尔来,孩子愿意来就来,你愿意见就见,不拘着,也不逼着,日子长着呢,你们母女的好日子在后头。”
“谢皇后娘娘。”
“谢什么。”皇后站起身,“都是当娘的,本宫明白你。”
贤妃也站了起来,亲自相送。
走到门口,皇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贤妃也正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怎么的,都笑了。
皇后走出了贤妃宫。
“娘娘。”秋棠小声问,“这就成了?”
“成了。”皇后语气松快,“回宫。”
回程的风比来时软和些。
有些事,办成了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就是两个当娘的,隔着一张茶桌,把往后的日子说定了。
辇轿悠悠地走,皇后靠在软垫上,想着等五公主病好,头一晚就带她过来,挑孩子吃得香睡得着的日子来,不挑别的日子。
贤妃宫里,她立在门口送走了辇轿,转身吩咐卫嬷嬷:“把那只竹筒收好,别扔。”
“娘娘,那筒子都空了。”
“空了也是孩子给的。”贤妃说,“往后来一回,带什么我都收着。”
卫嬷嬷应了,转身去收拾,掩着嘴抹了一把眼睛。
贤妃还是站在宫门口,朝着外头望了望,她知道外头都是鲜活的,迟早有一日,她也会走进那些鲜活里。
贤妃想起了五公主的那张小脸,日渐有生气的样子,低头忍不住笑了。
这日子啊,可算是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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