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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皇上给了好法子


那一夜,皇上在御书房坐到二更。

桌上摊着两本账,一本户部的,红笔勾得密密麻麻,库里的银子,进项不多,出项倒是一笔接一笔,北边的军饷、南边河工的料钱、西苑的秧棚,还有工部刚为那四间铺子铸的一堆锅子窖子,一笔一笔,都在里头。

另一本是他自己的,就几行字,看完就扣上。

“朕这个皇帝,”他对着李有福自嘲,“当得比谁都穷。”

李有福不敢接话。

“你说……”皇上忽然问,“江家开铺子,京里那些老世家抢着入股,为的是什么?”

“回陛下,图利。”

“图利。”皇上点点头,“一家图利,两家图利,一家一家图利,图利就肯掏钱,掏钱就得亮家底,你说,他们这几家,家底得有多厚,才敢张口就要三成?”

李有福眼皮一跳,隐隐觉出点味儿来。

他跟了皇上这些年,见过皇上为几万两银子跟户部掰扯半宿,也见过皇上为一笔北边的军饷,把折子压在案上,一压就是三天。

国库是真空,皇上是真穷,这桩半点不假,可这会儿皇上问的,不是怎么填国库,是那几家老世家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李有福不敢往下想。

“陛下是想……”

“朕不能抢。”皇上一根手指头点着那本户部的账,“抢了,言官明天就能把朕参到天上去,可要是他们自己把银子送到朕跟前呢?”

“陛下圣明。”李有福躬身。

“圣明什么。”皇上摆摆手,“是那几家太会算计,他们越算计,越舍得掏,你想想,一个个报了数,认了份额,就是把家底摊在了明面上,摊在明面上的东西,还能赖得掉?”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趣,笑了:“朕这个皇上,穷了半辈子,倒叫几个有钱人教会了一个理,钱这东西,越是抢着要的时候,手越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朕的话给江首富,朕写封信,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回到案前,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两行,又停了,想了想,划掉,重写。

第二日,一封信从宫里出来,由李有福亲自送到江首富在京都的宅子,信纸只有两张,字也不多,可江首富看完,先是一愣,再往下看,眉头就松开了,再看第三遍,忍不住笑了出来。

信上就三步。

第一,铺子的事,你先应下来,稳住各家,别急着回绝。

第二,把话往外放,这一回不是四间铺子,是要铺遍大乾,一城一铺,饼画得越大越好,越香越好。

第三,择一日,把各家请到一处,好吃好喝摆开,与他们洽谈份额,让他们当着面报数,报得越响越好,越多越好。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你只管把人聚齐,剩下的,朕来。

江首富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直摇头。

“这位皇上……”他嘀咕,“是真缺钱啊。”

他想起闺女那句话,摊上一个这么穷的皇上,他当时还当笑话听。

如今看来,闺女是说到根上了。

行了,给皇上回信。

他把信纸在桌上摊平,又一寸一寸看了一遍,做了几十年买卖,什么对手没见过,可这一回,对手不是他,是那几家老世家,操盘的也不是他,是龙椅上那位。

他江某人这辈子,头一回做这样一桩买卖,本钱不用出,货不用备,只管把人聚齐,请他们来算一笔他们自己算不明白的账。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不愁了。

不过笑话归笑话,这笔账他算得明白,皇上要的是世家的钱,进的是国库,跟他江家的铺子没干系,他这一“应”,应的不是别人,是给皇上递梯子。

江首富提笔回了七个字:臣遵旨,人齐就报。

写完,他把信纸封好,交给掌柜的,嘱咐:“别经外人的手。”

掌柜的捧着信出去,江首富又坐了半晌,才把那两张信纸的折痕抚平,锁进匣子里,这封信,要细细收着的。

有了皇上的准信,接下来几日,掌柜的口气松了。

再有人来打听,他就不说“容我想想”了,改成“东家说了,这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铺子要铺遍大乾,往后各府城都是要开张的,得跟诸位坐下来,好好议一议”。

这话头一转,市面上的风声就变了。

原先还只是几家老世家在打听,这会儿听说要“铺遍大乾”,连一些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中等人家都动心了,谁都知道,头一份买卖最肥,跟得早的,吃头一口,跟得晚的,连汤都喝不上。

“一城一铺”四个字,比什么都勾人。

这几日都有人在打听,打听的不是别的,是江家这回到底要开多大,几时开,能不能塞得进一脚,有那消息灵的,帖子还没发,先把礼送到了江家在京都的宅子门口,江首富一盒没敢收,原样退回,只回一句“择日再议”。

到了五月初十,江首富正式拟了帖子。

帖子请的是京里各家有头有脸的主儿,名目也体面:“共襄盛举,洽谈份额”,日子定在五月十二,地方,是江家在京都置下的一处园子,临水,清静,好摆席。

帖子送到各家,反应不一。

崔家那位当家人捏着帖子,对着灯看了一遍,淡淡一句:“江家总算懂规矩。”

李家接帖子的二老爷看完先问:“几家都请了?”

听说都请了,才安心坐下,把自家的家底在心里又盘了一遍。

范家最痛快,帖子一到,当场让人备车,说这买卖势在必得。

申家那位当家人拿着帖子没作声,转头问账房:“上回让你记的那本,记全了?”

账房答“记全了”,他才点点头。

盛家那边最高兴,当家人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儿子说:“你妹妹那事儿,有着落了。”

帖子发出去那天,掌柜的回来禀报:“东家,都接下了,崔家、李家、范家、申家、盛家一个没落。”

“备的东西呢?”

“园子翻新过了,花厅设宴,酒菜照着上等的来。”掌柜的顿了顿,“东家,那屏风……”

“按皇上的话办。”江首富说,“花厅西北角,屏风摆上,后头那个小间,收拾干净,不许人靠近。”

“是。”

江首富望着窗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洽谈会那天,该怎么讲饼,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十遍,可真到那一日,坐在那儿报数的不是他,是大乾朝几位根基最深的当家人,而听见这些数的,也不止他一个,屏风后头,还有一位。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几家做梦都想从江家的铺子里分一杯羹,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等着分羹的,早就在屏风后头坐着了。

江首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起了夜风。

五月十二号,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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