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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狠狠坑他们一把


五月十二,天气晴朗。

江家的园子里,花厅摆了宴席,那窗户开了三扇,一架紫檀屏风摆在西北角,屏风后头是间收拾干净的小室,挂着半旧的竹帘,竹帘垂着,外头瞧不见里头,里头瞧外头却清楚。

花厅里,五张椅子摆开。

崔家、李家、范家、申家、盛家,各来了当家人,另有几家小世家做了陪。

酒过一巡,话就上了正题。

江首富先开口,把话说得四平八稳。

“诸位看得起江家,江某人承情。”他说,“铺子的事,原不曾打算惊动各位,只是这几日一桩一桩听下来,承蒙各位的情,江某人倒改了个主意,四间铺子,太少了。”

他顿了顿。

“江家想做的,不是京都四间铺子,是要铺遍大乾,一城一铺,京里这四间,只是个开头。”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随即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一城一铺?”

“大乾有多少府城?”

“少说也有一百挂零……”

“那得开多少间?”

“这这这……”

江首富不慌不忙,把饼一点点铺开:手艺是宫里独一份,货是独一份,头一年尝鲜的人挤破门,往后只要手艺不断创新,回头客断不了,早入股的,先挑地方,先分利,往后各府城开起来,谁入股谁就是各城的半个东家。

这一通饼子画下来,崔家当家人先沉不住气了。

他本是最端着的一位,进门时连茶都只碰了碰边,这会儿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江老爷这话,恕老夫多问一句,这买卖既这么大,我崔家想认一份,认多少都不嫌多,就请江老爷报个数。”

“崔翁说个数。”江首富笑。

崔家当家人略一沉吟:“一百万两。”

花厅里霎时安静,这一百万,当着他们的面报出来,报出去就收不回来。

李家一听,心里也急了,紧跟着开口:“我李家八十万。”

范家做盐漕出身,最不服人后头,瞧着前头两位,彻底坐不住,把袖子一甩:“我范家七十万,凑个整,若份额还够,再添十万也不含糊。”

申家那个当家人适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慢悠悠举手:“我申家五十五万两。”他还要补一句“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说着到底没忍住,说完自己先端了茶,摆出一副“办事实在”的样子。

盛家原就是为了攀宫里的关系,前头的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含糊:“三十万两。”

底下几家小世家也不甘落后,这个五万,那个八万,凑了个二十九万。

掌柜的在旁边一笔一笔记。

记完,手一抖,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把那几行数又加了一遍,抬头看向江首富,声音都压不住:“东家,合……合计三百六十四万两。”

花厅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有几位甚至挺起了腰,当着这么多家的面报出来的数,报得越多,脸上越有光。

崔家那位已经端起了茶,等着江首富说一句“崔翁爽快”。

江首富却没接这杯茶。

他把手里的册子轻轻放下,站起身,转过身,朝着西北角那架紫檀屏风,深深一揖。

“陛下。”

这一声,花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紫檀屏风被人从里侧推开,一个人走出来。

青布常服,头上没戴冠,手里还捏着一柄扇子,正是那位。

这一下,呼啦啦的都跪下来了。

崔家那位当家人跪在最前头,脑子里嗡嗡的,他进园子的时候,还想着今日势必要把话说足,这会儿话还在嘴边,人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不敢抬头,只看见眼前一双寻常的青布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皇上不慌不忙,走到刚才崔家坐的那把椅子上,抬手让众人起身,等众人战战兢兢爬起来,半弓着腰,他才慢慢开口。

“朕今儿个就是路过。”他说,“谁成想,听见了这么大一个数。”

没人敢接话。

“三百六十四万两。”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一字一顿,“诸卿家好厚的家底。”

崔家那位额上见了汗:“陛下,臣等……臣等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看他一眼,“只是随口一报?还是这家底,平日里是藏着掖着,今儿个一时高兴,拿出来跟一个开铺子的显摆显摆?”

这一句问下来,花厅里更静了。

江首富垂着眼站在一边,心里通透。

皇上这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当着皇上的面,把这么厚的家底嚷出来,嚷出来的钱,哪一笔说得清来路?贪墨、侵吞、侵吞的再倒手,哪一样经得起查?

“朕不查你们。”皇上话锋一转,语气缓下来,缓得让人心里更凉,“朕查了,你们不好看,朝上也未必好看,可你们也听见了,朕的国库,空得能跑马,北边的军饷、南边的河工、西苑那几亩秧苗,一笔一笔,朕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

“这么有钱,国库那么空,不表示表示?”

皇上这话是笑着说的,可满屋子没人敢笑。

方才还争着报数的几位当家人,这会儿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

当着皇上的面报了这么多,报的是一时的脸面,可真要揭开来,哪一笔经得起细问,较起真来,别说那一百万两,就是名下那庄子铺子,怕都得说到朝廷里去。

眼下没人敢赌皇上是随口一说。

不过有懂事的先反应过来,膝一软又跪下了:“臣愿孝敬国库,以表寸心。”

有人一跪,便有第二个,转眼间,花厅里又跪了一片,三百六十四万两,方才还在各家嘴里争来争去的份额,这会儿变成了“孝敬”,变成了“寸心”,变成了跪在地上说出口的、再收不回去的话。

崔家那位跪在最前头,报的是自己那句“一百万两”,这会儿觉得那张嘴都木了,他偷眼看皇上,见皇上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些,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钱是留不住了,索性把心一横,叩了个头:“臣崔家,愿出百万,报效朝廷。”

李家、范家、申家、盛家,一家一家,跟着应了。

皇上听着,点了点头。

“难得诸卿家有这份心。”他说,“原说了,朕本想着查一查,如今看你们报效有功,这一回,就免了。”

一句话,众人又是叩头,又是谢恩,谢得诚惶诚恐,谢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却心里欢喜得紧,钱到手了,就借今儿这席面“犒劳”一下这几位“善人”。

皇上彻底把席面摆开了,可这一顿,谁也不像方才那样放松,有几位当家人举着杯,脸上的笑比哭还僵,一边谢恩,一边在心里把这几日的算盘珠子重新拨了一遍,这一趟,本是为了分一杯羹来的,羹没分着,倒把自己的家底填进去了。

席散之后,掌柜的送客,回来见江首富立在花厅门口,望着那架屏风出神。

“东家,”掌柜的小声道,“这银子……”

“这银子进国库。”江首富说,“跟咱们的铺子没干系。”

掌柜的低声问:“东家,那咱们方才应下各家的份额,还算不算数?”

“不算。”江首富说得干脆,“从今往后,谁也不会再提份额的事,今日过后,他们巴不得把这桩事忘得干干净净。”

江首富顿了顿,又笑了一声。

到这时候他是真看明白了:皇上这一“坑”,坑的是世家的钱,护的是江家的铺子,今日过后,全京都都知道了,正阳门外那四间铺子,是皇上的意思,还有谁敢去打它的主意?

这三百六十四万两,是最贵的一道护身符,也是最划算的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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