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江首富的怀疑
第二天一早,车就在宫门备好了。
二公主已经上学去了,院里静悄悄的。
春桃跟着她一块出去,两个人提着东西一路走到宫门。
春桃把食盒放上车,扶了她一把。
“娘娘,走了。”
“走。”
马车直奔江家京里的宅子而去。
江家在京里的宅子,离宫城不算远。
从正阳门那条大街折进去,过两座桥,就到了。
一路上,江桂芬掀着车帘看了几回。
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挑担子的、推车的、蹲在墙根下吆喝的,来来往往,她进宫这些日子,早不见这样的光景了,这会儿看着,觉得又熟又远。
春桃在旁边瞧着,忍不住说:“娘娘,外头风大,您仔细点。”
“我知道,就看一眼。”江桂芬说,“看一眼就撂下。”
说是不看,到底又多看了几眼。
江桂芬有点看不够的样子,到底是碍着身份,最后没看,回来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许久后,听到了春桃的声音,“娘娘,到了。”
也听到了外头小厮的声音:“老爷!老爷!来了!”
等江桂芬下了车,江首富已经迎到了门口。
“闺女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穿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手在袖子里搓了搓,到底没忍住,几步赶上来,站到车前。
江桂芬叫了一声“爹”。
江首富应了一声,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圈就有点红,随即又笑起来:“瘦了,宫里那点伙食,养不住人。”
“您这话说的。”江桂芬笑,“宫里的伙食要是养不住人,旁的地方就更不成了。”
“那倒是。”江首富侧身让开路,“进来说。”
父女俩进了后头的内宅。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早摆好了茶和点心,一碟桂糖糕,一碟蜜枣,都是原主记忆里小时候爱吃的。
江桂芬看见那两碟点心,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知道你爱吃。”江首富自己在对面坐下,接着话,“昨儿就让人备着了。”
江桂芬坐下,捏了一块桂糖糕,还是原主记忆里的味道,吃得她鼻子酸酸的。
而江首富一叠声地问,毕竟上次在宫里不方便问这么多,他问:宫里怎么样,皇上待她怎么样,春桃伺候得周不周……问得又急又碎。
江桂芬撇开心里的酸涩,一一答了。
讲到铺子,她说:“今儿来,就是为这事。”
她把那卷新的卤味册子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江首富接过来,翻开。
他看得快,翻得也快,先从开头看起,看到“无厚锅者”那一段,停住了,止不住发问。
“这是……”
“铺子里头没有我宫里那口锅。”江桂芬说,“我试了两回,头一回炖出来硬得咬不动,第二回才成了,没有那样的锅,就拿时候换,夜里下锅,焖一整夜,天亮揭盖,正好赶早市。”
江首富点了一点头。
“夜半下锅,一夜不揭。”他慢慢地念了一遍,眼睛眯起来,“这个好,早市上抢的就是头一拨,买吃食的人,清早那会儿嘴最刁,谁先出锅,谁的东西先入人的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桂芬说,“还有一条,东西要分着下,蹄子、大肠、翅腿,各样的时候都不一样,一锅烩了,准有的烂了有的还硬。”
“你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写了。”江桂芬说,“写好的方子,得让不认得我的人也能做出来,爹,这方子交出去,往后做的人换一拨又一拨,就靠这几张纸撑着。”
江首富没接话,把册子又翻回前头去。
看了一阵,他把内宅伺候的人挥退了。
两个心腹挪到廊下去听招呼,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父女两个。
他又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得不急了,比刚才慢得多,认认真真的再看一遍。
看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江桂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爹,您看什么?”
江首富摇摇头,忽然说:“上回爹进宫看你,你给爹做了一桌子菜。”
“嗯。”
“酸菜大骨头,溜肉段,烩白菜,还有一锅铁锅炖。”他一样一样数着,“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
“爹那回光顾着高兴了。”江首富说,“吃着吃着,还跟旁边人说,我闺女在宫里过得好,连饭都会做了,当时没往细想。”
“后来呢?”
“后来出了宫,坐在车上,才慢慢回过味来。”他说,“你从小不沾这些的,一个从不进厨房的人,忽然端出那样一桌子菜,爹那时候只想,是我闺女出息了。”
他停了一下。
“可这一本册子摊在眼前,爹就问自己:出息也不是这么个出息法。”
他顿了顿。
“你娘在世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爹记得。”他说,“别说下厨,你连厨下的门都懒得进,家里给你做一碗面,你还嫌面粗,挑来挑去,非叫重做。”
江桂芬听得心里一紧。
“你娘那时候还笑你,说你是蜜罐子里泡大的。”江首富说,“爹也由着你,咱家就你一个闺女,什么都依着你,你要天上的月亮,爹都恨不得给你搭个梯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他说得很轻,“这话也是你娘说的,她说,咱们家的闺女,不用沾那些。”
屋里这会很安静很安静。
江首富拿起桌上的册子,又放下。
他抬手端了茶,喝了一口,放下了,才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一下。
“爹就是随口问问。”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味道,眼角却是收着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他停了停。
“就是,是不是皇上把为父那个好女儿,给换了?”
江桂芬坐在那儿,没动。
她手里本来端着一盏茶,茶是温的,盏壁贴着掌心,她却觉不出热来。
那句话说得随随便便,像是饭桌上的一句打趣,说完就该过去。
可她听得出来,江首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责怪,就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像在看一件对不上号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您说什么呢”,想笑一笑,把这话岔过去。
她甚至已经把嘴角抬起来了,嘴边的词儿她都想好了,就说“您老糊涂了”“这话让人听见要笑话”
顺口一说就能混过去。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口,到底没能出来。
屋里那盏茶还温着,她端在手里,手心出了汗,贴着盏壁凉丝丝的。
江首富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像等着一个早该来的回话。
她就那么坐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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