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江首富跟皇上交底
帖子批下来的第二天,江首富就进了宫。
他穿了身见客的深青直裰,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进了御书房,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皇上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没搁下。
“起来吧。”皇上说,“坐。”
李有福搬了椅子过来,江首富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了半边。
来之前,他在宫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
候的时候,他把要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接,皇上要是问起族里,他怎么答,拟了三遍,越拟越觉得这事大,大得他这个首富,站在宫门外头,手心里都在冒汗。
产业给皇上还是给孩子,这个话,原是他自己琢磨了半辈子的心结,叫闺女一句话给解开了。
可解开归解开,把这话递到皇帝跟前,就是另一回事了,递得好,是投诚,递得不好,是挟产自重。
他反复跟自己念:实实在在,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这宫里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他这点心眼藏不住,也不用藏。
皇上也不绕弯子:“朕瞧你这帖子,写的是要跟朕谈一谈,谈你名下的产业。”
“是。”江首富说,“草民今日,就是为这个来的。”
“说吧。”皇上把笔搁进了笔山,“朕听着。”
江首富清了清嗓子,这一套话,他在家里对着空院子演练了三遍,此刻一句一句往外端。
“草民名下的产业,往后挣了钱,还是照旧,大部分进国库,草民活一年,交一年,绝不含糊。”
皇上点了点头,这不算新话,从江南来信起,这老头儿一直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桩。”江首富往前欠了欠身子,“草民名下的铺子,江南的,京里的,大乾各地的,往后新开的,草民想慢慢分出去。”
“分给谁?”
“分给皇子公主们。”江首富说,“每个孩子,分一点,等草民百年之后,这些直接就到孩子们手上。”
御书房里一瞬间静下来。
李有福站在角落里,眼皮都没敢抬。
几息后,才有了话。
皇上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你的铺子,为什么要分给朕的孩子?”
“回皇上。”江首富说,“草民就这么一个闺女,闺女进了宫,往后宫里的日子,全指着皇上和孩子们照拂,草民一个商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想给自己闺女,铺一条往后几十年的路。”
“再有一层。”他顿了顿,“草民百年之后,这些产业,与其便宜了族里那帮人,不如给孩子们,孩子们念着草民的好,草民闺女的日子,就差不了。”
话说完了,江首富低下头,等着。
皇上没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慢慢撇着浮沫,撇完了,又盖上,搁回去了,一口没喝。
他心里在扒拉账。
这老头儿说的,可不光是分几间铺子的事。
江家的家底,从铺面到船队到田庄,一分一分,全都要拴到大乾的船上来了。
钱,年年进国库,铺子,散在孩子们手里,往后不管哪一个孩子坐那把椅子,这些产业都抹不掉,都得认。
江首富自己呢,落一个倾家纾难的好名声,青史上都有一笔,至于族里那帮天天盼着他死的,竹篮打水。
环环相扣,哪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江南来的信,一封一封,他都是亲自看的。
那老头儿在信里从不多话,问他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写,当时他只当这老头儿本分,如今回想,本分得过了头,铺子怎么开、货怎么进、人怎么用,事事都先报御前,这哪是本分,这是把每一步都摆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亲眼看清楚,然后认了。
皇上又想起洽谈会那日,屏风后头,他听见崔家报了一百万,李家八十万,范家七十万,一路报下来,三百六十四万两。
他当时从屏风后头踱出来,一句“不表示表示”,把满堂的家底都逼成了孝敬,那日他心里痛快,觉得这买卖做得漂亮。
如今再一品……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世家,算计了国库,算计了所有人,回头一看,道是人家画好的,梯子是人家递的,他就顺着往上爬,爬得还特别高兴。
他是因为贪财,被这老头儿给坑了。
皇上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这么个结论,下完,自己先没绷住。
更气人的是,这坑他跳得舒坦,三百六十四万两进国库那天,他是哼着小曲儿批的折子。
江首富跪坐在椅子上,后脊梁一层汗。
皇上不说话的工夫,太长了,他心里发慌:这话是不是说重了?把铺子分给孩子们,皇上该不会多心,觉得他一个外臣,手伸得太长?
正慌着,就听上头笑了一声。
皇上笑出了声。
“好哇。”皇上说,“江首富,朕算看明白了。”
江首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盘棋,你下得很大。”皇上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从江南下到京都,从纳捐下到开铺子,如今下到朕的孩子们身上来了。”
江首富“扑通”又跪下去了:“皇上恕罪,草民绝无……”
“起来。”皇上摆摆手,“朕没说你不对。”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着手。
“钱进国库,孩子们得产业,你闺女有靠山,你落好名声。”皇上说,“这棋下得再大,你算算,赢的是谁?”
江首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赢的是朕。”皇上自己答了,“这样的棋,你下一盘,朕看一盘。”
皇上顿了几许,又说:“朕答应你,铺子怎么分,你回去自己拟,哪个孩子分哪间、占几成,你一笔一笔写清楚,拟好了,呈朕过目,朕点了头,才算数。”
“草民,领旨谢恩!”江首富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是颤的。
“去吧。”
江首富退出了御书房。
一路走,一路觉得后背的汗凉下去。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他整个人瘫在车座上,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悬。
“这盘棋,你下得很大”他咂摸着这句话,越咂摸越觉得,皇上那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看透了,还点头了。
赌赢了。
他撩起车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心里念叨:闺女,爹这一趟,没白来。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856/5411306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