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就是要一碗水端平
回到京宅,管家迎上来。
“老爷,宫里……还顺当?”
“顺当。”江首富下了车,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研墨,铺纸。”
“您要写信?”
“写信做什么。”江首富背着手往书房走,“拟单子,一笔一笔,把名下的铺子列清楚了,哪个孩子分哪间、占几成、怎么个交接法,都要写明白,呈给皇上过目。”
管家跟在后头,听不太懂,只不过他们老爷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不能说太多。
御书房里,皇上重新坐回案后。
李有福轻手轻脚地续茶。
“李有福。”皇上忽然说,“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李有福不知道接什么话,躬着身子陪笑:“江老爷子……是位妙人。”
“妙人。”皇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回是真喝了,“是妙人。”
他望着窗外的天,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一个江首富。”皇上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吩咐了李有福一句,“明日让宁妃来见朕。”
李有福应下这事,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李有福到了宁妃宫里。
“娘娘,皇上请您过去说话。”
江桂芬正在院子里瞧她那几垄红薯,闻言手一顿:“皇上召我?”
“是。”李有福笑眯眯的,“皇上请宁妃娘娘过御书房说话。”
“娘娘,您请。”
江桂芬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找她,从来是“传”,今天用了个“请”字。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跟着去了。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过:出什么事了?铺子的事?她爹进宫的事昨儿就该办完了,难道说岔了?还是卤味出了岔子?
到了御书房,皇上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页纸,正是江首富呈进来的东西,不对,方案还在江南老爷子手里拟着呢。
她瞄了一眼,是昨天面圣的记录底稿。
“来了。”皇上抬抬手,“坐。”
江桂芬坐下,规规矩矩:“给皇上请安。”
“不用这些。”皇上看着她,开门见山,“朕就问你一句话。”
“皇上问。”
“江首富要把名下的铺子,分给孩子们。”皇上说,“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江桂芬心里那点弯弯绕,一下子全停了。
撒谎是来不及了,她爹昨天进宫,今天皇上就问她,皇上那颗脑子,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这里头是谁的道道。
再撒谎,蠢。
再说,这事她本来也没打算瞒。
“是。”她说,“是臣妾劝的。”
皇上还真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他原本备了一肚子的话,旁敲侧击的、恩威并施的、循循善诱的,一句都没用上。
“说说。”他说,“怎么想的。”
“臣妾想了很久。”江桂芬坐直了些,“臣妾跟皇上说实话。”
“朕听着。”
“第一层,为了臣妾自己。”她说,“臣妾进了宫,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靠什么?靠皇上心疼,靠孩子们念着,爹的产业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得着实惠,谁将来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念臣妾一份好,臣妾这日子,就稳了。”
皇上挑了挑眉。
“第二层……”她接着说,“反正便宜那群族人,不如给孩子们,我爹那些侄子外甥,天天惦记他那份家业,惦记了十几年了,给外人,不如给孩子。”
“第三层……”她摊了摊手,“往后再怎么样,臣妾的日子都不会不好过,就这么简单。”
皇上看着她,觉得他这个宁妃真是个实诚人。
换了旁人,这种话得裹三层糖衣再往外拿。
什么“为皇上分忧”、什么“孩子们的前程”、什么“臣妾不敢有私心”,一套一套的,说得花团锦簇,内里还是一个“私”字。
她倒好,一层不裹,张嘴就是“为了我自己”,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清清爽爽。
偏偏就是这份实诚,让皇上满肚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你能拿“私心”说她什么呢?她自己先认了,认得比谁都痛快。
而且这私心摆得明明白白,不害人,不越界,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地拴在孩子们身上。
“心思很好。”皇上末了说了这么一句。
三个字既是夸她,也是叹她。
江桂芬笑笑:“皇上不怪臣妾就好。”
“朕怪你什么。”皇上摆摆手,“这事朕应了。”
“多谢皇上。”
“不过……”皇上顿了顿,话锋一转,“朕这里,也有一样给你。”
江桂芬抬眼。
“铺子开业那天。”皇上说,“朕允许你带着二公主,出宫去玩玩,到底是你父亲开的铺子,带她出去看看也好。”
江桂芬愣住了。
出宫!皇上竟然主动提出让她带二公主出宫!
“皇上……”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真的?”
“君无戏言。”皇上端起茶。
江桂芬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落停,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她这人,占了便宜从来不知足,占了便宜要占连环的。
“皇上。”她往前凑了凑,“臣妾斗胆,再讨一句话。”
“说。”
“既然臣妾能带二公主出去……”她说,“其他孩子,是不是也一起出去?”
皇上端着茶的手停住了。
“您想啊。”江桂芬掰着指头,“到时候二公主欢天喜地出去了,其他孩子站在宫门里头看着,心里怎么想?‘凭什么只带二姐姐?’回过头,一个个蔫了吧唧地来找臣妾哭,臣妾哄了这个哄那个,哄到天亮都哄不完。”
“再说了,都出去,让各自母妃带着。”她说,“娘几个凑一块儿逛,多好。”
皇上没立刻答,沉吟着。
“那贤妃……”皇上说,“她那身子,怕是不爱动。”
“贤妃要是不想出去……”江桂芬说,“五公主可以跟太子一块儿,兄妹俩感情好,太子带着妹妹逛,正好。”
皇上看了她一眼,连这点她都替自己想好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也想了的:只放一个二公主,御史台那帮人,折子当天就得递进来,什么“宁妃专宠,携女出宫,恩宠逾制”,参的可不光是宁妃,连他这个皇上都得捎上,满宫的孩子一起放,一碗水端平,谁也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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