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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安陵容124


胧月被抱出去之后,殿里静了很久。

皇上坐在榻上,眼睛还盯着案上那两只碗。

“苏培盛。”

“奴才在。”

“八公主,比照大公主旧例,交嬷嬷抚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传朕旨意——八公主命格贵重,与生母相冲,不宜母养。待公主及笄,指婚抚蒙,永世镇守北疆。”

“是。”

甄嬛跪在殿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听到“不宜母养”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皇上!”

她膝行半步,“八公主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臣妾的罪,臣妾一个人领。孩子记在哪一位娘娘名下都好,只求皇上别把人从臣妾怀里夺走——”

“朕意已决。”

“皇上!她才落地几天!皇上就要把她许到塞外去?!大漠风霜,她一个女孩儿家——”

“甄嬛。”皇上打断她,“朕自有朕的章程,别不识好歹!”

皇上视线依旧黏在碗上,嗓音冷得刺骨,带着一丝极致的厌弃与隐忍:

“若不是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纯元的影子,单凭今日这桩污名,她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就是个该死的孽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

皇上站起身来。

夏刈垂手立在一边,苏培盛躬着身子。两个大夫早被带下去了,两只白瓷碗还在案上摆着,血水沉了底。

“莞妃甄氏,殿前失仪,御前无状,着降为答应。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碎玉轩。”

甄嬛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荒唐。她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苏培盛。”

“奴才在。”

“碎玉轩所有宫人内侍,尽数迁出,一律交由慎刑司严查发落,一个不留。”

皇上语气毫无波澜,字字杀伐,“即刻从内务府遴选新宫人入驻,严加看管,寸步不得松懈。”

“嗻。”苏培盛应声,后背冷汗层层,心知这是彻底斩断甄嬛所有羽翼。

“夏刈。”

“臣在。”

“太医院卫临,借请脉之便,擅动汤药,暗害皇嗣,罪无可赦。传朕旨意,卫临满门抄斩,三日内行刑。”

甄嬛心头猛地一震。

毒害妃嫔?

何其可笑的罪名。卫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歹念,如今却要为一场莫须有的构陷,赔上满门性命。

她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皇上转而问询,语气沉冷:“甄远道一家,可到京城了?”

“回皇上,甄大人一家前日抵京,如今暂居城南驿馆,候旨待命。”

好。”  皇上微微颔首,眼底杀意彻底绽开,面上却一派冷肃:

“甄远道流放回京不知悔改,私结朝中朋党、暗通地方官员,欺瞒圣听、心怀异心,隐隐谋逆——”

他顿了顿,吐出最残忍的四字,字字诛心:“满门抄斩。”

轰然一瞬,甄嬛浑身血液彻底冻结,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魂魄俱裂。

耳边仿佛隔着万里云烟,传来自己轻飘飘、破碎不堪的声音:“皇上……”

“三日内,全数行刑,一个不留。”皇上语气决绝,断了所有生机。

“皇上!!”

甄嬛疯了一般扑上前,瞬间被御前侍卫死死拦腰桎梏。她拼命挣扎,指尖狠狠抠进侍卫手背,渗出血痕,嗓音撕裂,泣不成声。

“臣妾父亲是冤枉的!甄家满门皆是冤枉的!!”

“我父亲当年早已家产抄没、流放宁古塔!”

甄嬛血泪纵横,声嘶力竭,“他在冰天雪地之中苟活两年,一家老小受尽磋磨,啃冻食、卧寒雪,九死一生才熬到赦还!他一无所有,何来钻营打点?何来结交外官?!”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字字泣血:

“余嫔当众构陷,碎玉轩暗中有人布局!臣妾数次求您彻查,求您溯源抓凶,皇上次次置之不理!今日这场滴血验亲,这水根本就是被动过手脚!皇上心里明明清楚!!”

“够了。”皇上淡淡打断,语气厌烦至极,“该查的,昨夜朕早已查尽。不必再做无谓狡辩。”

“这不是查!这是敷衍!是偏袒!是皇上存心要定臣妾死罪、要灭甄家满门!”

“拖下去。”

皇上懒得多听一句,冷然下令。

侍卫架着她的双臂,强硬拖拽前行。双膝擦过冰冷地面,磨出两道血淋淋的痕迹。发丝散乱、衣衫狼狈,一路拖拽,一路哀嚎,声声凄厉响彻养心殿。

“我父亲千里迢迢归京!奉旨赦还、满心赤诚!连自家门槛未踏、一口热茶未饮,就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皇上!您何其凉薄!何其不公!!”

殿门大开,刺目的天光倾泻而入,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即将被拖出殿门的刹那,甄嬛骤然停了所有挣扎。

不哭了,不闹了,也不争了。

极致的绝望过后,是彻骨的冷寂,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侍卫力道微松,她缓缓回头,散乱的发丝遮住半张泪痕斑驳的脸,余下眼底一片死寂的寒。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艳、笑得寒凉、笑得满堂宫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皇上,臣妾还有一桩尘封二十余年的旧案,忘了奏报。”

养心殿内,瞬间死寂。

苏培盛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头颅死死抵在地面,不敢稍动。夏刈瞬间手按刀柄,周身杀气骤起。

皇上端坐榻上,身形僵住,一动不动。

甄嬛跪在殿门槛边,抬眸直视帝王,字字清晰、句句惊雷,劈开数十年深宫迷雾。

“臣妾入宫数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风华绝代、圣宠无双的纯元皇后,身子康健、精心安胎,为何会无端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她嗓音陡然平稳,褪去所有哭腔,只剩冰冷透彻的真相。

“纯元皇后孕中,日日偏爱以新鲜芭蕉叶垫食蒸煮。芭蕉性寒,单次食用无伤,可长年累月、日日侵体,寒毒暗损胎气,日积月累,伤母体根基。”

“不止如此。皇后素爱为纯元打理茶饭,日日奉上一盏杏仁茶,从不间断。世人皆知杏仁温润安胎,可谁人知晓?”

“那一盏盏安胎茶里,早已被暗中替换,温润杏仁尽数换成了破血滑胎的桃仁!”

“桃仁破血攻瘀,是怀胎大忌!日日服食、暗中破胎;芭蕉久积寒凉、损耗气血。一寒一破,内外夹击!”

甄嬛目光灼灼,句句凿实:

“胎气日渐亏虚、宫内气血瘀滞,胎儿不得滋养,慢慢胎死腹中。待到临盆之日,母体气血尽溃,血崩不止!诞下的死胎,周身青紫发黑,皆是瘀毒致死之证!”

“端嫔当年身在王府,亲眼所见死胎惨状!卫临精研药理,早已拆解其中要害!”

她直直望向御榻上脸色惨白的帝王,掷地有声。

“皇上!试问这深宫之中,谁能日日经手纯元茶饭?谁能常年悄无声息调换食材?谁能在纯元薨逝后,步步登临中宫、稳坐后位?”

“害死您挚爱纯元皇后的,从来不是天意,不是难产!是宜修!是当今皇后!!”

一语落毕,殿内死寂如坟,连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刺耳。

皇上身形剧震,僵坐良久,方才猛地起身,大步踏下御阶。

他快步走到甄嬛身前,俯身死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暴戾,逼她抬头直视自己。指尖克制不住颤抖,连声线都裹挟着极致的震怒、痛苦与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

甄嬛迎着他猩红的眼眸,毫无惧色,一字一顿,清晰决绝:

“纯元皇后,不是难产而死。是宜修,常年蓄意谋害,亲手毒杀。”

皇上死死盯了她良久,眼底数十年的执念、深情、信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他猛地松手,将她狠狠甩开,踉跄起身,背手立在窗前。

天光刺眼,照得他身形孤寂苍凉。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秘辛?”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内务府旧人邢嬷嬷,曾侍奉王府小厨房,亲历旧事。”

甄嬛字字坦荡,毫无虚言,“人证、药理、旧迹、惨状,桩桩件件皆可查证!端嫔、卫临皆可作证!皇上要证据,臣妾尽数奉上,绝不藏私!”

皇上立在窗前,久久未动。满堂死寂,无人敢言。苏培盛伏跪在地,浑身战栗,心知今日便是后宫倾覆、朝局动荡的开端。

良久,他才骤然开口,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夏刈。”

“臣在!”夏刈抱拳应声,甲叶轻响。

“即刻带人围堵景仁宫。”

皇上背对众人,字字杀伐,“宫内宫人太监、内侍婢女,一个不许出、一个不许进!剪秋、江福海及景仁宫上下所有人,全数拿下,即刻押入慎刑司严刑审问!”

“嗻!”

夏刈转身便走,殿外瞬间响起铁甲铿锵、禁军集结、列队奔走的肃杀声响,浩浩荡荡直冲景仁宫而去。

“慢。”

皇上骤然开口,压住所有杀伐,语气沉冷克制:“皇后禁锢即可,不得伤及皇后凤体。”

“嗻!”

殿外杀伐之声渐远,殿内依旧死寂沉沉。

皇上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在狼狈跪地的甄嬛身上,眼底翻涌着滔天复杂的情绪,恨意、痛楚、惊疑、狼狈交织缠绕。

“甄嬛。”

“臣妾在。”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重,赌上帝王所有尊严:“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让你、让甄氏一族,全数为纯元陪葬,永世不得超生。”

甄嬛抬眸,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绝境之后的坦荡:“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皇上看着她,忽然扯出一抹极涩极苦的笑,悲凉彻骨:“若是真的……朕这二十余年的情深意重、偏爱庇护、制衡隐忍……尽数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未曾说完,闭上双目,抬手无力挥下:“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见。”

侍卫应声,再度架起甄嬛。

即将踏出殿门的最后一刻,甄嬛听见身后帝王沙哑破碎、近乎嘶哑的吩咐,响彻死寂的养心殿。

“传端嫔即刻入殿。”

“取景仁宫所有人名册,彻查旧年王府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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