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安陵容123
那声碎响之后,养心殿里静了很久。
苏培盛再进殿的时候,皇上扶着御案站着,一条帕子攥在手心里,帕子上洇开好大一片红。
“皇上!”苏培盛扑通跪下。
“扶朕坐正。”
“传太医——奴才这就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皇上把帕子扣在案上,声音哑得厉害,“心悸。老毛病。叫他进来,照着心悸治。”
太医跪在榻前诊了半晌的脉,额头上的汗一层压一层。皇上靠着引枕,眼都没睁。
“脉案留下。”太医退到门口的时候,皇上忽然开口,“今夜的话,出了养心殿这道门——你自己掂量。”
太医跪下去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脉案压在皇上手边,没有他的话,一个字不许抄录。
苏培盛绞了帕子回来,眼圈通红。
“哭什么。”皇上闭着眼,“朕还没死。”
后半夜,夏刈进殿。
皇上靠在引枕上,眼睛睁开了,里面那点血丝压都压不住。
“从外头带几个人进来。”他说,“会验血的。走角门,蒙了眼,一个都不许看路。”
“嗻。”
“水,不用太医院的。”皇上道,“殿里自己备。”
夏刈应了,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事完了,人扣下。”皇上闭上眼,“别让他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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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的灯还亮着。
养心殿一个小太监揣着话,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孙竹息正守在殿门口。
内殿里,太后听完,捻着佛珠的手很久没动。
“余嫔当殿告发莞妃。”她慢慢地说,“皇上把人扣在养心殿,连夜叫夏刈进宫,备水。”
“是。”
“这是承乾宫的手笔?”
孙竹息垂着头,不敢应。
“一出手,就是绝杀。”太后捻着佛珠,“好孩子。”
她睁开眼,烛光落在那双沉冷的眼眸里。
“皇上要验,就让他验个干干净净。”她说,“那哀家的人,可要用上了,不能只让安陵容出手啊,哀家这个老婆子,也来掺和掺和。”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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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点着一盏灯。
甄嬛抱着胧月,从晌午一直坐到掌灯,又从掌灯坐到后半夜。孩子睡熟了,呼吸一顶一顶的,她拍着,一下,一下。
卫临跪在外间,隔着两道槅扇。进去的时候他就没敢抬头,这一整夜,没出过一点声音。
前殿那声碎响传过来的时候,甄嬛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她听着。太医的脚步来了一趟,又去了。再往后,是很长很长的静。
她的脑子却停不下来。
皇后?景仁宫的场子,余嫔在景仁宫发难,难道她光要挟父亲还不够?这就是皇后的报复?给她那个病弱嫡子报仇?
甄嬛抱着女儿,忽然觉得冷。
那余嫔呢?
真的是与她除夕夜那点仇恨?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
殿门开的时候,天蒙蒙亮。
苏培盛躬着身进来:“莞妃娘娘,皇上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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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的窗纸刚透出一点灰白。
皇上坐在榻上,靠着引枕,脸色是熬出来的蜡黄。
夏刈立在侧后。两个大夫跪在下首,药箱开着,两只白瓷碗并排摆在案上,碗里是清水,水面纹丝不动。
养心殿的小太监提着铜壶进来,往两只碗里各添了一点水,躬身退了出去。
卫临被带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见那两只碗,脸唰地白了。他跪都跪不稳,两只手撑在金砖上,抖。
“今日叫你来,”皇上开口,“不为别的。”
“你们母女的血,朕要亲眼看一看。”
甄嬛跪在殿中,膝盖底下像垫了冰。
“皇上!”她抬起头,“万万不可!皇上龙体尊贵,岂能轻易损伤?取血验亲,万万行不通——”
“朕的身子,轮不到你心疼。”
“皇上!滴血验亲,自古只见于话本戏文,从来没进过大清律例!皇上要拿一出戏文,定臣妾的死罪么?”
“戏文也好,律例也好。”皇上看着她,“朕回来看了三遍!三遍!甄嬛——胧月那张脸像谁,朕不瞎!”
甄嬛的指尖抠进金砖缝里。
“臣妾本以为与皇上情深义重,”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不曾想,竟会落到这般境地。早知要被皇上疑心至此,臣妾还不如早死了干净。”
“早死了?”
皇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若早死了,朕竟然不知道,自己宠爱的是一个如此不知廉耻的人!”
甄嬛浑身的血都凉了。
“皇上,”她把最后一点声音拢起来,“皇上既然起了疑心,何必劳烦圣驾取血。若疑心臣妾与卫太医有私,只需取八公主与卫临二人的血验亲便可。既不伤皇上龙体,也能辨明是非。”
“验。”
一个字。
奶娘把胧月抱上前来。甄嬛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攥住那只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摊在自己掌心上。
银针下去的时候,孩子哭了一声,哭得打嗝。
血珠冒出来。大夫用银签挑了,滴进左边那只碗。
“卫临。”
卫临膝行半步。银针在他指尖也扎了一下,血滴进同一只碗里。
殿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两滴血。
红的,红的。慢慢往一处挨,挨上了,散开,融成了一片。
“融了。”大夫伏在地上,声音发飘,“回皇上,相融。”
甄嬛僵在原地。
胧月哭得撕心裂肺,她抱都抱不稳。
“再验。”皇上说着,自己挽起了袖子。
银针递到他手边,他没接,自己拿的。指尖一挤,血滴进右边那只碗。大夫又从胧月指头上取了一滴,滴进去。
两滴血,各是各的。在清水里散成两团红云,隔着水,谁也不挨谁。
殿里死静。
“回皇上……”大夫把头磕在地上,“八公主的血,与卫临相融,与皇上……不融。”
甄嬛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
她的声音劈了。
“这水一定有问题!皇上,请皇上再验!随便取谁的血,苏培盛公公的血一试便知!
臣妾在景仁宫就请皇上查——翻碎玉轩、调出入档、查余贵人身后递话的人,臣妾请了,皇上到现在,一句都没查!皇上要查,臣妾陪皇上查到底,可这水——”
“够了。”
“皇上——”
“甄嬛。”皇上看着她,“朕再说最后一遍。够了。”
甄嬛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再推不出一个字。
“卫临。”
卫临瘫在地上,被夏刈的人提着跪直了。
“抬起头来。”
卫临抖着抬起头。
“朕记得,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皇上!”卫临的声音都碎了,“臣冤枉!臣的血融——是天大的冤枉!皇上,那水一定有问题!”
拖出去的堵上嘴了。
殿门开了一线,又合上。
皇上坐在榻上,盯着那两只碗。左边融成一片,右边隔着水。他看了很久,久到夏刈都以为他睡着了。
“抱过来。”
苏培盛把胧月抱到榻前。孩子哭得打嗝,一张小脸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皇上伸出手去。
小手抓了两下,攥住了他的手指。
皇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手,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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