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安陵容125
慎刑司的烛火,昏黄摇曳,亮了整整一夜。
寒气浸骨,刑具冷光森然,殿内只剩沉闷的杖责落地声、断续的喘息,没有半分人声。
江福海是第一个过堂的。
起初他牙关紧咬,死死撑着,任凭酷刑加身,半个字不肯吐露。他跟着皇后数十年,深知景仁宫秘事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十二杖落下,皮肉开裂,他身子控制不住剧烈发抖;二十杖过后,浑身血汗淋漓,整个人瘫趴在冰冷地砖上,嗓音彻底嘶哑,再也撑不住分毫。
夏刈立在一旁,声线冷硬无波,字字逼供:“芳贵人当年小产,是谁经手安排?”
江福海埋首在地,气息破碎,断断续续求饶:“……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奴才只是跑腿传话……”
“欣常在无故滑胎,又是何人所为?”
“也是……也是娘娘的意思……”
夏刈眸光更冷,步步紧逼:“这些年,宫里但凡得宠、有孕的妃嫔,皇嗣屡屡折损,哪一桩,哪一件,没有你们景仁宫的手笔?”
江福海浑身战栗,彻底崩溃,尽数招认:“是……是!但凡怀上龙裔、得了圣宠的,娘娘皆有安排!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分违逆!”
殿内骤然一静。
夏刈微微俯身,吐出最沉重的三个字,压得满堂窒息:“纯元皇后。”
这三字如同惊雷,江福海浑身猛地一缩,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说。”
良久,他才抖着嗓子,道出尘封二十余年的惊天秘辛:
“王府旧年……嫡福晋纯元娘娘怀身,素来爱吃芭蕉叶垫蒸的吃食……是当今皇后娘娘暗中吩咐,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杏仁茶呢?”
“杏仁茶里温润甜杏仁……尽数被换成了破血滑胎的桃仁!”
江福海泣声颤抖,“是剪秋亲手研磨、日日送进正殿,奴才在外遮掩耳目,瞒过了所有人!”
“后来!”夏刈厉声追问。
“后来嫡福晋临盆血崩,九死一生……诞下的小皇子,浑身青紫发黑,是瘀毒缠身、胎死腹中的惨状……”
字字泣血,桩桩凿实。
供词逐条录好,江福海抖着手,含泪画押,再无半分隐瞒。
隔壁囚室,剪秋受尽酷刑,几度痛得昏死过去。冷水泼醒,依旧铁嘴钢牙,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奴婢不知。”
宁死不招,死守景仁宫最后一丝体面。
天光微亮,景仁宫被禁军层层围困,铁甲森森,密不透风。
整座宫殿死寂沉沉,再无往日中宫威仪。
夏刈抬手推开殿门,冷风贯殿而入。
皇后端坐在正殿炕榻之上,凤钗未卸、朝服规整,手里静静抄着经文,一旁佛珠整齐罗列。看似从容恬淡,指尖却早已绷得泛白。
她抬眼淡淡扫了来人一眼,波澜不惊,随即垂眸落笔,仿佛窗外合围的禁军、彻夜的审问,都与她毫无干系。
“皇后娘娘,皇上驾到——”
苏培盛话音未落,帝王已然踏步入殿。
皇上并未落座,孤身立在大殿中央,周身寒气凛冽,手中死死攥着一卷带血的供词,纸页几乎被捏碎。
“江福海,尽数招了。”
一句开篇,便封死所有退路。
“纯元当年在王府,日日食芭蕉叶蒸物,久积寒凉损胎。她日日饮用的杏仁茶,被人暗中换成桃仁,长年破血瘀胎。”
“日积月累,胎气尽溃,临盆血崩惨死,诞下的死胎遍体青紫瘀黑。”
皇上抬手,将血淋淋的供词狠狠掷在炕桌之上,纸页震颤作响。
“端嫔亲证,当年王府廊下,她亲眼见过那孩儿惨状。药理脉理,卫临逐条拆解,分毫不差。”
皇后执笔的手,终于彻底停住。
她缓缓搁下笔,抬眸望向帝王,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无惊无恐,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皇上既然信了奴才的供词,又何必再来问臣妾。”
“若非等着你亲口认罪,朕此生,都不想再看你这张虚伪的脸。”
皇上目光猩红,积压二十余年的欺骗、隐忍、错付,尽数翻涌上来,字字淬痛:“你为何要害纯元?她是你的亲姐姐,待你真心相待、从未薄待于你!”
大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皇后缓缓起身,不跪、不求、不惧,直直立在原地,抬眸直视帝王,眼底积压半生的委屈、怨毒与不甘,尽数崩塌。
“当年,是臣妾先入王府,是臣妾先嫁给您。”
她声调不高,却字字沉恸,砸在人心上:
“皇上亲口许诺,臣妾诞下儿子,便扶臣妾为王府嫡福晋。臣妾怀孕,满心期许,可姐姐一朝入府,所有尊荣、所有期许,尽数成了泡影。嫡福晋的位子,转瞬易主!”
“弘晖三岁高热,药石无医。”
皇后声音微颤,压抑多年的血泪倾泻而出:
“臣妾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在漫天冷雨里走了一整夜,跪遍神佛,求遍天地,终究留不住臣妾的孩儿!”
“可就在弘晖尸骨未寒、臣妾痛彻心扉之时,姐姐怀上了您的孩子!”
她眼底翻红,字字泣血:
“满府庆贺,圣宠殷殷,所有人都围着姐姐的皇嗣欢喜雀跃,谁曾回头看过一眼,痛失爱子、肝肠寸断的臣妾?!”
“若是姐姐的嫡子降生,何来臣妾立足之地?”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痛怒交加,厉声质问:“是朕执意迎娶纯元,是朕偏爱于她!你若有恨,该恨朕!为何偏偏害她性命?!”
皇后眼底终于滚落热泪,滚烫砸落衣襟,却倔强不肯擦拭,嗓音嘶哑破碎:
“臣妾多想恨您!臣妾无数次想恨、想怨、想放手!”
“可臣妾做不到!”
她望着爱了一辈子的帝王,满目悲凉疯魔:
“臣妾深爱皇上数十年,分毫不少纯元半分!哪个倾心相付的女子,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与旁人恩爱缠绵、生子圆满?臣妾做不到容忍,更做不到退让!”
“你太过狠毒。”
皇上眸光冰冷,只剩彻骨厌恶,“纯元待你赤诚真心,你却藏奸蓄谋,暗下夺命毒手。”
皇后忽然低低笑了,笑意凄苦又悲凉,带着极致的讽刺:
“姐姐生来便拥有一切。圣宠、容貌、子嗣、名分,唾手可得。”
“臣妾一无所有,唯有一个早夭的弘晖。臣妾这辈子,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独这后位,唯独这皇家体面,臣妾绝不能输!”
殿内死一般沉寂,二十余年深宫爱恨、对错纠葛,尽数化作一地荒唐。
皇上静静注视她良久,眼底所有情意、怜惜、隐忍,尽数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废后,乌拉那拉氏宜修。打入冷宫,景仁宫上下宫人内侍,尽数处斩。”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皇后身子猛地一软,踉跄跪地,褪去所有倔强,声线慌乱哀求:
“皇上!求您开恩!弘康身子孱弱、自幼多病,臣妾若是入了冷宫,无人照拂,他定然养不大的!”
“弘晖已经去了!难道您连弘康,也不肯留给臣妾一丝念想吗?!”
皇上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脊背僵硬,沉默良久。
半生夫妻,纵然恨极,终究念及稚子无辜。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冷松动,却依旧决绝:
“免去冷宫幽禁。废后,永久圈禁景仁宫,死生不得出殿半步。”
“弘康……仍由你亲自照看。”
话音落,他再不回头,大步踏出景仁宫。
身后,皇后伏跪在地,没有痛哭,没有哀嚎,只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悲凉、荒唐、解脱,又带着无尽的荒芜。
殿外,剪秋被侍卫拖拽而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默然赴死。
景仁宫内,一众宫人陆续被押走问罪。一盏盏宫灯次第熄灭,昔日煊赫中宫,彻底沦为死寂囚笼。
奉先殿偏阁,香火袅袅,长明灯幽寂摇曳。
殿中空无一人,唯有纯元皇后灵位静静伫立。
皇上独自入殿,取香引燃,稳稳插入香炉。
他没有跪,没有拜,只是静静立在灵前,沉默良久。
二十余年情深,二十余年错付,二十余年被蒙蔽的真心,此刻尽数成了天大的笑话。
香燃半寸,青烟袅袅。他转身离去,神色疲惫苍凉。
苏培盛上前欲扶,被他抬手避开,一言不发,步履沉重。
回养心殿的御道之上,晚风萧瑟。
苏培盛压低嗓音,谨慎回禀:“皇上,当年侍奉王府小厨房的邢嬷嬷,奴才方才去内务府核查,昨夜突发暴病,三更时分已然亡故,尸首已经连夜抬出宫掩埋了。”
皇上脚步未停,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二字: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彻查。
他心知肚明,这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深宫棋局,从来不止一后一妃。
寿康宫内,静谧安然,佛音袅袅。
孙竹息跪伏榻前,将景仁宫审讯、帝后对峙、废后圈禁的始末,一字不漏回禀清楚。
太后垂眸捻着佛珠,许久不语,神色平静无波,无人窥探其心底深浅。
良久,她才轻轻一叹,语声淡漠凉薄:
“宜修啊宜修。身居中宫,手握荣宠,偏偏贪心不足、手伸太长。机关算尽一辈子,终究是自作孽,不可活。”
孙竹息垂首,不敢接言。
太后捻珠的指尖骤然停住,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冷光,淡淡吩咐:
“"周太医的药——可以给他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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