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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安陵容126


过了几日,皇上下了朝,回到养心殿。

连日积压的朝政、后宫旧案、二十余年纯元旧怨积压心底,他面上不露分毫,脏腑早已积郁沉疴。

苏培盛躬身奉上热茶,瓷盏刚递到帝王掌心。

只听“咚”的一声脆响!

温热的茶盏骤然从皇上无力的指尖滑脱,重重磕在紫檀案角,应声碎裂,滚烫茶水泼洒满地。

皇上身形骤晃,单手死死撑住桌沿,脊背佝偻紧绷,另一只手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灼热的血气猛地冲涌而上,牢牢堵在喉间。

暗红血色顺着指缝渗出,浸透明黄袖料,一滴、两滴,重重砸落在青砖地上,刺目惊心。

“皇上!”

苏培盛魂飞魄散,疯扑上前搀扶。

皇上周身气力尽数抽空,身躯重重沉沉一沉,尽数压在他肩头,一口腥红鲜血直直呕落地面,碎血溅开。

这一回,远比往日凶险。

往日郁结,不过是轻声咳血、隐忍克制;今日是气血逆行、脏腑崩损,是压不住的沉疴彻底爆发。

“传太医!速速传全体太医入殿!”苏培盛嗓音发颤,高声急呼。

片刻之间,太医院众太医悉数赶赴养心殿。

陈太医领衔在前,其余医者紧随其后,周太医垂首敛目,静静立在队尾,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异色。

数人轮番诊脉,指尖搭在帝王腕间,越诊越是心惊,殿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足足半个时辰,陈太医才伏地叩首,声线虚浮颤抖,字字沉重:

“回苏公公,圣上脉象极度紊乱,寸关浮散无根,尺脉微弱几近断绝。乃是经年郁火积腑、急怒攻心、气血彻底逆行,旧疾未除,又添多重新创,脏腑耗损过重……”

“能不能治?”苏培盛压下心慌,沉声急问。

陈太医与身旁诸人对视一眼,人人面色凝重,无一人敢接话。脉象衰败至此,早已是药石难挽之相。

末尾的周太医缓缓叩首,语声平稳克制,带着刻意拿捏的分寸:

“圣上急怒伤肝,气机逆乱,血不归经。眼下无速效良方,唯有静养绝虑、摒弃操劳动怒,辅以固本培元汤药,徐徐滋养调理。”

“慢慢调,要调到何时?”苏培盛追问,眼底满是焦灼。

周太医垂首不语,不敢应答。

众人落笔写就脉案,依次躬身退殿。苏培盛送至殿外廊下,刚要松气,便被陈太医暗中拽住袖角。

陈太医压低嗓音,气息发颤,字字惊心:

“苏公公,圣上脉象蹊跷。绝非单纯急怒攻心、郁结伤身那么简单。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紊乱衰败、内里被无形耗空的脉象。只是臣查不出根源,不敢妄言。”

苏培盛背脊瞬间沁满冷汗,面色惨白如纸:“陈太医,此话万万不可外传,祸乱宫闱。”

“臣知晓。”陈太医松手,眼底满是无奈惶恐,“只是公公心里要有数,圣体,不对劲。”

无人知晓,周太医奉寿康宫密令,日日在皇上固本汤药中掺入微量缓性耗气之药。无形之间蚕食气血、掏空脏腑,不伤表皮、查无痕迹,只慢慢拖垮龙体。

寻常诊脉只能看出郁结劳损,绝查不出人为下药的破绽。

皇上这一病,整整躺了三日。

第一日、第二日,他尚且强撑着精神倚榻批阅奏折,勉强维系朝政运转。待到第三日,朱笔刚落数行,手腕骤然无力,御笔脱手滚落案上。

皇上身子一歪,斜倚在御榻之上,胸口窒闷难忍,喘息不止,半盏茶的时辰才勉强缓过那股濒死的窒息感。

苏培盛连忙上前收妥奏折,跪在榻前轻声请示:“皇上,前朝积压奏报繁多,您身子不适,奴才为您逐份念读,您只需示意决断便可。”

皇上双目轻阖,气息微弱,久久无声。

死寂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吐出一句突兀的问话:“弘历在哪?”

苏培盛微微一怔,即刻躬身回禀:“回皇上,四阿哥现下在圆明园静心读书修习。”

“传朕旨意。”

皇上眼皮未抬,语声虚弱却态度决绝,“即刻召四阿哥弘历,火速回宫。”

苏培盛跪在原地,心头巨震,满腹疑惑却不敢多言,终究只低低应下:“……嗻。”

帝王心知自身沉疴难愈。三阿哥心性昏聩不堪大用,弘康体弱多病难以承统,安陵容所出皇子尚且年幼懵懂。

偌大紫禁城,唯有成年聪慧、品性沉稳的弘历,能稳住朝局、承接大统。

他要召弘历回宫,稳固储位,制衡深宫暗流,护住江山基业。

可养心殿的旨意尚未踏出宫门半分,寿康宫已然率先截获消息。

太后静倚软榻,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眼底一抹幽冷寒光闪过。

“他要召弘历回宫。”

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算计。孙竹息立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出声应答。

“弘历回来了,他膝下不就多了一个长成的皇子?"

太后慢慢道,"三阿哥不堪用,弘康是个病秧子,安陵容那几个还小。他这是要拿弘历顶上去。"

“哀家苦心布局多年,为的就是十四爷的血脉,岂能让旁人截胡?”

她抬手,将佛珠轻轻搁置榻边,神色冷肃:“弘历,万万不能回来。”

“太后娘娘……”孙竹息低声迟疑。

“不必取性命。”太后淡淡开口,语气凉薄无情,分寸拿捏极致,“废一条腿就够。”

“残了身,便是残缺之躯,永世登不上九五之位。既绝了他的储君之路,也不落皇上把柄,两全其美。”

孙竹息俯首领命,悄然退下,暗中排布人手,沿路设局。

弘历自圆明园奉旨回京,车马行至半途,沿途道路看似安稳无虞,胯下御马却骤然受惊,狂躁掀蹄。

消息飞快传回养心殿时,暮色已然沉沉压下宫城。

苏培盛跪在御榻前,头颅低垂,语声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

“回皇上……四阿哥回京途中意外坠马,右腿重创,太医连夜诊治……怕是保不住了,日后定然落下残疾。”

榻上的皇上闻言,勉力撑着身子坐起。

他一言不发,面上仅剩的血色尽数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眼底最后一丝期许与底气,彻底碎裂殆尽。

良久,他哑声开口,字句沉冷刺骨,不是疑问,是笃定至极的宣判:“谁干的。”

满宫暗流,层层布局,他此刻尽数通透。

苏培盛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地砖,不敢抬头,不敢应答。

“查。”皇上一字一顿,气息颤抖却杀意凛然,“给朕彻查到底——”

话音未落,胸口骤然一阵剧烈抽痛,脏腑翻江倒海,逆行气血猛地冲上喉头。

他猛地躬身弯腰,一大口腥红鲜血狠狠呕落在明黄衣襟之上,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这一口,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汹涌、都凶险。

“皇上!!”

苏培盛嘶吼着扑上前搀扶,可皇上浑身气力尽数溃散,身躯软软塌下,眼皮重重垂落,修长的手指从榻沿无力滑落。

整座养心殿,瞬间死寂。

殿外天色彻底沉暗,乌云压城。

满殿太医跪伏一地,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语。

苏培盛跪在榻前,死死攥住皇上冰凉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喉间哽咽,却不敢哭出声。

无人敢点灯,偌大的养心殿,沉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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