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宜修8
封府第二日,正院收到了一封信。
信缝在一件新贡的杭绸夹层里。内务府拨来的宫女捧着衣裳进来,纯元摸到那一道细线,脸上的神色没变,只淡淡道:
"放下,都下去。"
门关了。
她拆开衣裳,取出信。
火漆是熟悉的印。她捏着信,手指抖了一下——
抖完了,才拆。
信是母亲的字。
"吾儿亲启:家中诸事已了,勿念。为娘只是被圈禁,无性命之忧——对外,已称病故。你只当娘死了。"
"一要养好胎。你肚子里这块肉,是家里最后的指望。"
"二要抓住四爷的心。乌拉那拉氏如今,只有你能撑。"
"三,御前那些事,都推到为娘身上。为娘一个要死的人,担得起。"
"切记:哭要真,话要少,孩子要紧。"
纯元把信看完。
第一滴泪,落在"勿念"两个字上。
她跟母亲斗了十几年嘴,喝了十几年的药——可真到了"病故"这一步,她还是掉了泪。这个世上,疼过她的人不多,母亲算一个。
虽然疼的方式,是拿她当刀磨。
泪一收,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把信翻过来,盯着"推到为娘身上"那一行,忽然冷笑了一声。
推到娘身上?
宜修那毒妇,闹登闻鼓,闹御前,闹得满城风雨——闹到最后呢?母亲好好的,圈禁而已。她自己呢?博了个"深明大义",赏了二十匹缎子。
"不就是死了一个庶子么。"她低声说,指甲在信纸上掐出一道印,"用得着那样大张旗鼓。"
"闹了半天——也没把母亲怎么样。"
她看着窗外,眼睛里那点泪光干干净净地退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自量力。
宜修把她当众剥光了。十几年,她把自己养成一块玉——温润,无害,人人捧着。宜修一张嘴,在御前把玉的皮一层层撕下来:息肌丸、吉服、以胎排毒、药引子——
撕得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往后的四贝勒府,谁还敬她?
"宜修。"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像含着一枚毒的果核。
恨完了,她把信折好。
摸了摸小腹。
现在哭、现在恨,都没有用。宜修当殿扒皮的时候,四爷的手抖——她看见了。
四爷的心,已经歪了。
他要是从此厌了她——她和肚子里这块肉,就是四贝勒府的弃子。
信,来得正好。
——
第二日午后,四爷来了。
他站在正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
进门的时候,纯元正在窗边抄佛经——一卷《药师经》,专为弘晖抄的。
"四郎。"她起身要福,泪先下来了。
四爷看着她,没叫起。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卷经,开口第一句:
"我问你一件事。"
"你从前——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他顿了顿。
"还是说,我是个备选。太子不肯要,八弟看不上。挑来挑去,才挑到我。"
纯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急着说话——先哭。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抄了一半的经纸洇了一片。哭够了,才抬头,眼睛红红的:
"四郎,你听我说。"
"我们这样的家族,女儿生下来就是联姻的。哪有什么真心不真心——我们身不由己,你知道吗?"
"息肌丸,是个女子都知道不能服。哪个女子不想跟夫君生儿育女?可我有什么法子?娘喂我,我就得喝。"
"我小时候,好羡慕宜修。"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真的疼:
"她可以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我不行。琴棋歌舞,一样没做好,就没有饭吃。天天喝药,喝到吐。"
"我多想长大,长大就不用喝药了。"
"可我刚长成,母亲就把我许了一户人家——一个武将,我连面都没见过。"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四爷:
"四郎,你自己想一想。我要真是攀龙附凤,怎么可能刚刚成年,就被许了人家?我许了人家的人,又怎么去勾引太子、勾引八阿哥?"
"我要真想攀龙附凤——大族出身,直接等着选秀,嫁进宫里就是。"
"那些话,都是宜修孩子没了,气昏了头说出来的。四郎,你不要怪她。她只是一时想岔了。"
殿里静了很久。
四爷的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那弘晖的毒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怎么回事。"
纯元的脸色,白了。
这一下白得很准——先是僵,再是惨,最后才是"欲言又止"的那点犹豫。
"四郎……"她别过脸去,"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你说。"
"宜修和我,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不管她生的孩子,还是我生的孩子,对家族都有利——娘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动她的孩子。"
"再说,"她把手按在小腹上,声音低下去,"我这身子,被息肌丸糟蹋了十几年,孩子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娘怎么会挑这个时候,去毒害宜修的孩子?"
"就算……就算我娘再恶毒,要为我清理门户——也该等我生下来,看看孩子健康不健康。"
"真要动手,直接毒死宜修,把她的孩子抱来我养着。反正是乌拉那拉家的血脉——不好过这么急?"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四郎。德妃偏疼十四弟,是真的。可我们姐妹两个,都在你府上。家族怎么可能,再转去投十四爷?"
"那些信……是母亲怕你夹在中间难做,才没让你看的。只是没想到,皇上以为母亲也参与其中……"
"四郎,你受苦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屈膝福下去,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四郎——我是真的爱你的。"
"你忘了我们的曾经了吗?"
四爷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可乱着乱着,她那些话居然一条一条,都立住了。
是啊。岳母要真想动手,犯不着挑这个时候。她给纯元喂了十几年药,纯元什么样她最清楚——她犯不着拿女儿的胎去冒险。
退一万步,真要清理门户,抱养一个现成的血脉,比下毒稳妥十倍。
那句"留不得"……
难道,真是逼急了写的气话?
真正动手的——难道是额娘?所以皇阿玛才对岳母网开一面,只圈禁?所以额娘被降位降得那么急?
他越想,越觉得透了。
透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那个"不对",像一根刺,扎在旧宫那一夜上——他拨不开,也拔不出。
他站起来。
纯元仰着脸,泪眼婆娑:"四郎。你信我吗?"
四爷在门口停了停。
没有回头。
"好好养胎。"
他说完,掀帘走了。
帘子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东西,全数收了回去。
冷的。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纯元的心是真是假,是局是情——他现在分不清,也不打算现在分清。
禁足在府,他哪儿也去不了。
可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
四爷没有直接回书房。
他绕到了宜修的院子。
满院的白灯笼还没摘,风一过,晃。院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听不见人声。
剪秋出来开的门。一见是他,福身请安,人却堵在门口,没让路。
"贝勒爷。"
"你家主子呢。"
"主子在抄佛经。"剪秋的声音平平的,"主子说了——不见任何人。"
四爷站在院门外。
里头隐隐飘出香灰味。满院子的白,白得他眼睛疼。
他想说什么——
想说弘晖的事,想说你受苦了,想说那个毒、那个局、那些他如今也分不清的话——
一句都组织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剪秋把门轻轻关上,回身进院。
宜修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卷经,一笔一笔地抄。
"主子,他走了。"
宜修笔没停,低着头说了一句:"抄经。"
——
正院里,纯元独坐。帘子落地那声,她听了很久。
然后,她脸上的泪——说停,就停了。
一滴都不剩。
她走到铜镜前,把鬓角理顺。铜镜里的人,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她坐回桌边,把母亲那封信拿出来。把信折小,塞进妆匣的夹层里,压在几支旧金钗底下。
盖匣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
摸着小腹,她轻声说:"我的孩子,才是四贝勒府唯一的嫡子。"
说完,她拿起帕子——方才浸了眼泪的那条,看了两眼,丢进炭盆。
帕子卷了边,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火光映着她的脸。
"宜修啊宜修——"
"你怎么就不死在登闻鼓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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