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宜修9
午后,王府静得落针可闻。
宜修临窗静坐,案上摊着刚抄完三遍的《地藏经》。
世人皆道弘晖死于白莲教作乱,唯有她清楚,这是圣上为遮掩皇室丑闻,刻意造出的假象。
既然说是白莲教作乱,那就更乱一些吧。
她只唤了剪秋,说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隆科多极度宠妾灭妻,纵容李四儿常年折辱原配赫舍里氏。
第二样,赫舍里氏常年受虐,身无完肤,早已形同人彘,苟活残喘。
第三样,那李四儿眉眼容貌,与早前被圣上降位的德嫔,几乎一模一样。”
剪秋走的时候是傍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她跪在宜修面前,声音发紧:“主子,我们的暗线已经把话都传出去了,赫舍里家的老管家,听完那句话,把手里的茶碗攥碎了。”
宜修笔下没停。
“他家小姐在佟家,受了十几年。”她说,“攥碎一个茶碗,算轻的。”
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稳得很。
“刀递出去了。现在,就看赫舍里家打不打算处理了,他家的女儿过得怎么样,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不过是害怕得罪皇上母家而已。”
赫舍里家的老管家没有睡。他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了家主。
赫舍里家的家主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证据呢?”
老管家把收集到的流言呈上去:“家主,外面已经传遍了,如果任由事态发展,外人会怎么看待家族?”
家主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宫里那位乌雅贵人进宫前的模样。他想起佟家这些年是怎么发迹的。
他站起身,说了三个字:“递御状。”
此时的京城官场,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纷纷私下聚议,拉扯权衡。
一处京官私苑里,几名中立官员围坐对坐,神色惶然。
一人端着茶盏,压低声音:“你们听闻近日流言了吗?隆科多府上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
另一人轻叹摇头:“略有耳闻,不过是后宅妇人争宠,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后宅争宠?”
对面官员陡然蹙眉,语气凝重,“寻常争宠,岂能传出‘人彘’二字?听闻赫舍里氏被虐十余年,断骨毁容、双目残损,早已是活死人模样!”
旁侧一位老臣指尖微顿,沉声补道:“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你们当真不知?那李四儿,生得和那位德嫔七分相似!”
满座瞬间死寂。
半晌,才有官员颤声开口:“德嫔……那是牵扯皇子身世禁忌的旧人。隆科多纵容这般女子横行府邸,是无心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谁敢深究?”
有人苦笑摇头,“隆科多是圣上近臣,佟家势大,往年多少劣迹都被压下了。若非此番流言四起,谁也不敢触碰分毫。”
几人身旁,一名索额图一脉的官员静静听完全程,眼底闪过精光,缓缓开口:“如今市井物议沸腾,正是时机。佟家仗势横行多年,欺压同僚、侵占民产,旧账无数。既然有人递了梯子,我们为何不顺势而为?”
众人瞬间明白,太子党,要借机清算了。
一夜之间,佟家多年被压下的旧案、恶行,尽数被人扒出,传遍朝堂内外。
天光破晓,早朝开启。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静默片刻,都察院老御史率先跨步出列,跪地高举弹章,朗声启奏:“臣,有事启奏!”
康熙端坐龙椅,眸光淡淡扫下:“讲。”
老御史声震殿宇,字字铿锵:“近日京中流言汹汹,朝野物议哗然!佟佳氏隆科多,身受圣恩,位列重臣,却治家无道、败德辱伦!
其妾李四儿,心性歹毒,横行内宅,十余年肆意凌虐正室赫舍里氏!”
他抬手高举弹章,加重语气:
“据查实情,赫舍里氏常年受虐,旧伤叠新、筋骨损毁、面目尽毁,如今致元配若人彘,仅余一丝残息苟活!此等酷行,惨绝人寰,古今罕见!臣恳请圣上彻查,严惩凶徒!”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立刻有佟家党羽官员出列辩驳:“御史此言过矣!不过是市井无稽流言,夸大其词!后宅闺事,虚实难辨,岂能凭坊间传言,污蔑朝廷重臣、构陷勋贵之家?”
“无稽流言?”
一道悲愤声线骤然响起,宗人府小吏岳兴阿大步冲出班列,双膝重重跪地,高举指尖滴血的血书,声音嘶哑泣血:
“臣有本奏!此非流言,是臣亲眼所见,是臣母十余年血泪!”
他伏地叩首,字字泣血:
“臣母乃隆科多明媒正娶的正室赫舍里氏!自李氏入府,日日受虐、岁岁遭欺!
臣幼时亲眼目睹,却畏惧佟家权势,隐忍十余年,不敢出声!如今臣母命悬一线,残躯将尽,臣再不敢缄默!恳请圣上垂怜,为臣母伸冤!”
血书摊开在殿中,猩红字迹刺得满堂朝臣心惊。
太子党一脉官员趁机齐齐出列,接连启奏。
“臣启圣上!隆科多不止后宅失德,多年来仗势跋扈,纵容族人强占民田、殴打百姓、抢夺差事,桩桩旧案有据可查,皆被佟家权势压下!”
“臣亦启奏!近日京中更有骇人传闻,李四儿容貌酷似早昔获罪降位的德嫔!废嫔旧人牵连禁忌,佟家私藏貌似废嫔之女、肆意纵容作恶,居心叵测,不得不查!”
这句隐晦的诘问,瞬间戳中皇室最忌讳的血脉禁忌。
殿内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却人人心知其中凶险。
康熙指尖缓缓抚过御案上的弹章、血书、供词,逐一审阅。市井流言、百官弹劾、陈年旧案、至亲鸣冤,桩桩件件彼此印证,无半分虚言。
当目光落在“致元配若人彘”六个字上时,他翻页的指尖骤然凝滞。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大殿,冰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抬眸,目光沉沉扫过阶下,声线平静无波,却威慑满堂:“人犯何在?”
侍卫统领立刻出列跪地回禀:“回皇上,佟府已尽数围控,隆科多、李四儿及相关人等,俱已拘押在外,听候圣裁!”
康熙眸光寒凉,薄唇轻启:“将受害人抬入殿中,百官共睹。”
内侍应声退下,片刻后,四人抬着覆有薄衾的软榻,缓步走入大殿,步履极轻极稳,唯恐颠簸伤了榻上之人。
微风拂过,被角微掀,榻上惨状猝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枯骨般的身形、层层交错的伤疤、空洞浑浊的双眼,毫无半分生机。前排一名年轻官员见状,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扶柱干呕。
满殿无人讥笑,只剩满心寒意与悲悯。
数位御史再度跪地,高声泣谏:“皇上!李氏虐杀正妻,惨无人道,天人共愤!此等恶妇,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凌迟不足以正国法!”
“请圣上降旨,凌迟李四儿,严惩隆科多!”
呼声层层叠叠,震彻殿宇。
隆科多早已官帽滚落,浑身冷汗,死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驳一字。
身侧的李四儿妆容精致,静静跪伏,无哭无泪,心存侥幸。她仗着那张酷似废德嫔的容貌,以为尚能博取一丝帝王怜悯,保全性命。
赫舍里氏族人再也按捺不住滔天恨意,老者须发皆张,猛地冲出班列,一把揪住李四儿发髻,扬手痛斥:
“毒妇!还我姐姐十余年苦难性命!”
掌风落下,一声脆响响彻大殿。赫舍里家男丁接连冲出,拳脚如雨,怒骂震天。
“我姐八抬大轿、三书六聘嫁入佟家!身为正室,何错之有?!”
“隆科多!你饱读圣贤、身居高位,纵妾虐妻、草菅人命,你枉为人臣、枉为男子!”
大殿瞬间大乱,侍卫拉扯劝阻,朝臣避让惶恐,百年朝堂威仪,一朝尽碎。
龙椅之上,康熙静静俯瞰全程,始终沉默,未曾出言阻拦分毫。
直到众人泄愤将尽、场面稍缓,他才缓缓抬手。
侍卫立刻上前,强行分开两方人众。
李四儿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妆容尽毁;隆科多衣衫撕裂、狼狈不堪,再无半分重臣体面。
殿中喧嚣散尽,重归死寂,只剩赫舍里氏那一缕微弱游丝般的呼吸,在空旷殿宇中若有若无。
康熙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于阶下狼狈二人,一字一顿,声冷如霜:
“众卿都亲眼看见了。”
“朕悉心重用、委以重任的股肱近臣,治家,竟如此荒悖残酷,丧尽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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