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宜修7
四爷没有回府。
自乾清宫出来,他并未径直出宫,只沿着宫墙缓步而行。 心底念着孝懿仁皇后,他的养母。
胤禛尚在襁褓,便被抱到她宫中养育。生母乌雅氏彼时只是低微嫔妃,没有抚育皇子的资格,母子二人一年到头,难得相见几回。
读书、习字、骑射,皆是养母亲自照看。冬日怕他受寒,夏日恐他中暑。他一身的规矩、心性与城府,全是这位皇额娘亲手教出来的。
额娘。
他这一生,叫过两个额娘。一个把他养大,一个把他生下来。
如今一个死了,一个把他卖了。
宫门上了锁,他伸手推门,锁锈着,推不动。守宫的老太监认得他,慌忙跪下开锁。他摆摆手,不许通传,一个人走了进去。
殿里还是老样子。炕桌、经卷、那架他小时候攀断过枝的珊瑚盆景。养母生前礼佛,佛龛前的檀香早就断了,可他一进门,闻见的还是那个味道。
四爷在炕沿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坐了多久。天黑了,守宫的老太监要点灯,隔着窗纸看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着,没敢进来。
他就那么坐着。
先是想起弘晖。
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红红的,皱皱的,他看了一眼,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宜修抱着,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爷,您瞧瞧他,多像您。"
其实不像。像宜修。
孩子会走了,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一双手揪他的朝珠。他嫌烦,把孩子递给乳母:"规矩。"
宜修站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孩子会说话了,第一声会叫的是额娘。第二声,才是阿玛。那日他下值回来,孩子迈着小短腿从廊下跑过来,一头撞进他腿上,仰着脸——
"阿玛。"
一声。
一声。
一声。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正院的福晋,想皇阿玛的圣心,想朝上的风向,想他四贝勒的前程——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去,找你额娘。"
就这一句。
去,找你额娘。
后来孩子病了。烧得滚烫,抽搐,小脸通红。府里的太医全在正院——他就在正院。他守着福晋的胎,守着他的"圣眷",守着他自以为的"大局"。
门外跪着他的侧福晋和长子,跪了半个时辰。
他的长子,三岁,会背半本诗,会踮着脚够他额娘鬓边的花,会一声一声喊他阿玛——在他的嘴里,是琐事。
四爷坐在黑暗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肩膀抖起来。
没有声音。这个男人活了二十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他连哭,都是无声的。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前的金砖上。
他想起纯元。
梅坞水榭,水边起舞的那个影子。他记了多少年——惊为天人的那一眼,他以为是他此生唯一的、不掺任何算计的福气。他为她跪求赐婚,为她破了多少规矩,为她冷落了宜修整整三年。
原来那一眼,是嫡母的局,是额娘的手,是一身妃位制式的吉服。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两情相悦",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的笑话。
信仰塌了。
他信的爱情,是假的。他信的婚姻,是局。他信的额娘,一边搂着福晋安胎,一边把他的长子写进"留不得"三个字里。
他这一生,谨慎、勤勉、克己、算计——算计到最后,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四爷放下手。
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是干的。眼泪已经流完了。
他跪下来,朝着佛龛,重重磕了三个头。
"儿臣不孝。"
旧宫的灯,那一夜没点。
他坐到天蒙蒙亮,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对守宫的老太监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他:
"这宫——好生守着。"
"往后,爷常来。"
——
李德全奉旨到四贝勒府传话,是傍晚。
宜修跪在院里听旨。
"……查明白了。白莲教买通府中下人,投毒谋害皇孙。凶徒已正法。"
"皇上恩旨:皇孙弘晖,追入玉牒,按贝子例治丧。赐陀罗经被,内务府监造葬仪,葬入皇家陵寝——"
"侧福晋深明大义,护持有功,赏缎二十匹、银一千两。着好生休养,安心度日——"
宜修跪着,听完。她抬起头。
"臣妇谢恩。"
顿了顿,她问:"公公。凶徒正法——敢问,是哪一门的凶徒?"
李德全的手,在拂尘上顿了一下。
"……旨意如此。"
宜修低下头,磕了个头。
"臣妇,谢皇上。"
——
夜深了。
宜修抱着弘晖,坐在灯下。
"弘晖。"
"额娘今天,听旨了。"
"皇上说,是白莲教。"
她拿帕子,轻轻擦孩子的嘴角,声音又轻又稳,像哄睡:
"药是谁配的,额娘知道。手是谁下的,额娘知道。门是谁关的、太医是谁调走的——额娘全知道。皇上,也知道。"
"可皇上说,是白莲教。"
帕子停了停。
"白莲教?——好!"
"白莲教能进四贝勒府,能买通太医院,能借福晋的令,调走三个府医。"
"那它也能进东宫。进亲王府。进这紫禁城。"
她低下头,额头贴着孩子冰凉的小脸。
"皇家欠弘晖一条命。"
她把孩子放进小棺,替他掖好被角——像掖一个睡着的孩子。
"那就让皇家——断子绝孙!既然皇上如此不公,皇孙被毒死,都可以替凶手遮掩,想来其他皇孙也一样的待遇吧?"
她直起身,吹熄了灯。
屋里只剩一盏。
她走过去,把最后一盏,也吹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
——
四贝勒府门外,第二天来了个人。
十四爷。
他连门都没等通传,翻身下马,把马鞭往门房一摔。
"叫四爷出来!"
封府的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拦皇子。
四爷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灰的。
"四哥。"十四爷站在府门台阶下,仰着头,一字一字,"额娘被降位,你在府里坐得住?"
"你怎么不去死?"
四爷站在台阶上,没动。
"额娘操劳半生,就因为一套衣裳,降成嫔位,迁出永和宫——"十四爷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倒好,府里闹出人命,封了府,你连进去求一句情都不敢!"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我告诉你,四哥——额娘的事,要是因你而起,我做儿子的,跟你没完!"
四爷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出来。
他确实,没脸还嘴。
十四爷骂够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巷子口,几个闲散的行人,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开了。
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宫。
——
御书房。
李德全低声回话:"……十四爷去了四贝勒府,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贝勒爷不孝,害德嫔娘娘降位……"
康熙捏着东珠,听完。
"他骂他四哥的时候——"他问,"提没提乌拉那拉家?"
李德全愣了愣,仔细回想:"……没提。一句都没提。"
康熙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很久。
一滴朱砂落下来,洇开。
"十四阿哥最近在做什么,见什么人——报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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