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未读未回》
夏泠安觉得，凌予恒随时有可能告白了。
而她确定，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他说“被你发现了”时嘴角的弧度──真的不能更明显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他开口的时候，她该如何装作惊讶，然后说“停医生你在告白吗”，让他窘一下。
然后她可能会忍不住，跳上前，亲他一口。
最近的日子似乎特别明亮。
阳光洒进窗户的角度刚刚好，早餐的面包比平时香，路上拍到的每张照片都好看。连剪片剪到凌晨三点，她都毫无倦意。
这天她窝在房间剪片，屏幕上是新的芯片广告素材。
画面里，她身处全白的医疗室里，坐在全白的椅子上，身穿全白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针孔导入器缓缓刺进皮肤，镜头慢慢偏移，映入她的侧脸，以及一侧梨窝。字幕显示“导入完成”。
画面一换。她在路边买咖啡。老板看了她一眼，在终端机器上按了一下。没有掏现金，没有多余步骤，字幕显示“支付完成”。画面又换。她大步走进工作室，门自动打开。她没停、没看、没刷证件，字幕显示“身份验证完成”。画面再换。她坐上共享汽车，座椅自动调整，导航亮起，字幕显示“已登入个人偏好”。
然后画面碎切。她开着越野车在沙地上飞驰，尘土在车尾扬起；她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透明的风一下变得具象；她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浪花溅湿脚踝，她对镜头笑得灿烂，头发被风吹得狂放。
最后一个镜头，她坐在山顶，看着远方的日落。
画外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多一颗芯片，少一些杂念。全民芯片，让生活从此轻便。”
她盯着屏幕，满意地点点头。
画面又美，剪辑又顺。她笑意盈盈地抓起手机，想拍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给凌予恒。
手却忽然在空中顿住。
不行，不能让他先看到。
上次的广告，她只有滑翔伞的镜头，这次却是主要出镜，还是甲方指定的。这个好消息她藏了这么久，才不要在最后关头自己破戏。更何况，连必须一镜到底的针孔导入全过程，都被她拍得那么好看。芯片穿进她皮肤时，她甚至没有流露任何疼痛的表情。这样的惊喜，值得留一留。
留到下次见面再给他看。
他会说什么呢？
上次他说，外面的护士都觉得她美而酷，而他不否认。
这次他会不会更骄傲一点点呢？
不管是什么反应，她都想亲眼看到。
她在工程里按下“导出”，盯着档案跑完，发给崔璨。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书桌前窝了一整个下午。
不能拍电脑屏幕，那就拍天空吧。
她抓起手机，拍了一张，打开与他的对话框。
这才发现，他连中午那则信息，也还未读未回。
她眨了眨眼。
今天那么忙吗？
但他偶尔会这样。然后第二天会补回来。
她早就知道，也从不介意。
她还是把天空的照片发出去了。
“停医生，累吗？窗外有焦糖玛奇朵，送你一杯！”
然后她去洗了个热水澡。
回来的时候，手机刚好一振。
她弯起嘴角，捡起手机，却发现只是崔璨。
“活该你火！！！”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符号。
她下楼，父亲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做复健动作。
“爸，你专心点，别跌倒。”她说。
父亲嗯了声，目光仍留在电视上。
后来她简单做了二人的晚餐，吃完，做完清洁，回到房间。那信息却还保持着一样的状态，未读未回。
再后来她实在困了，握着手机睡着了，手松开，手机滑落在枕头边。
隔天醒来，她第一时间抓起枕边的手机。
啧，没电了。
开机还要一会儿，干脆先去洗漱。
最近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总会忍不住对自己笑。
总是想看看，平时他扬着嘴角时，究竟都在看什么。
短短的刷牙时间，她已经想好了──不管他回了什么，她都要回他一句：“停医生昨天变成零医生了啊？”
他能看懂“零医生”是零回复的意思吗？
或者“灵医生”也行。幽灵的灵。
她蓦地笑了出声，镜子上立刻多了几颗白色泡沫。
回到房间，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她抓起手机，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心里有种忽然一空的感觉。
她盯着那个未读未回的图标，眨了眨眼，没多想就拨了通电话过去。
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她又拨一次。
还是一样。
心跳明显快了起来，但她能做的，只有再发一则信息过去。
“停医生？你还好吗？”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到了下午，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
语音信箱。
她打开对话纪录，往上滑，自己是漏了什么吗？
才发现，前天晚上，那句他平常夜里一定会补上的“好梦”，也没有来。
到底怎么回事？
在那之前，信息明明一切正常。
她关心他，他关心她。
她给他发照片，他跟她说好看。
最后一次，是她收工时丢给他一张夕阳，他虽然不是立刻回复，但后来还是有一句，“辛苦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
辛苦了。
这就是他最后对她说的三个字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对，不是最后，只是⋯⋯可能他生病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照常出门，照常搭车，照常出现在摄影棚。
这天要拍摄的案子不是崔璨的，甲方以前也没合作过。她尽量让自己专注，虽然话明显比平时少，但仍然该点头点头、该微笑微笑。
一整天下来，她没再碰过手机，只是在心里一直默念母亲的名言，用来支撑自己。
恐惧只是负面的想象。
对。在还不确定他为什么不回信息之前，不要自己想象。
那晚回到家，已是深夜。
她打开灯，放下包，坐在床边，盯着手机。
依然是，未读未回。
第三天是复诊日。
夏泠安扶着父亲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时，脑子里还在反复排练──见到他时，要如何装作若无其事。
毕竟开玩笑，已经不是一个选项。
两天下来，她所有跟他开玩笑的底气，都烟花散尽。
推开诊室门的那一刻，她甚至已准备好迎接尴尬。
谁知那画面，与她在脑海里预演的，竟天差地远。
坐在诊桌后的，不是他。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
对方抬头，朝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她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不好意思，”她开口，“凌医生今天⋯⋯？”
对方顿了一下。
“今天由我代诊。”
代诊？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下来的看诊过程，她的反应近乎机械。机械地回答问题、机械地点头、机械地重复注意事项。
父亲被带到楼下做评估时，她本能地跑出诊室，随便叫住一位眼熟的护士。
“不好意思，”她挂上笑容，“我想问一下，凌医生今天不在吗？”
护士认得她，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夏小姐，”护士压低了声音，“凌医生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她内心一沉，却仍保持着唇角的弧度。“他是生病了吗？”
护士摇了摇头。
“他没有请假，也没交代去向，我们也联络不上他。”
“这是⋯⋯什么意思？”
“医院已经通报了相关单位，目前还在调查。”
调查。
这个词在空气里滞了一秒，然后炸开。
炸得她脑海空白。
而后腿软。
不是太忙，不是生病，不是出差。
是连医院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凌予恒，你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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