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默哀》
那场流星雨，她没看见。那片崩落的山崖，她没看见。那超过三十米深的土石，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了一份罹难者名单──他的名字，和三十八个陌生人排在一起，像是从来都不认识她。
夏泠安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头条新闻，久久无法置信。
这竟是新年第一天的头条标题。
而她竟不是在做梦。
“流星雨夜山崩事故获确认 三十九人推定罹难”
明明前一晚踏入零点时，她准时许了一个愿。
愿他平安。
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为什么不回信息，只要他平安就好。其他的，等他回来再说。
结果竟然是这样。
流星雨。山崩。罹难。
“四月十二日凌晨，北部山区发生六点二级地震，引发大规模山崩，一处位于高地的观星平台震后崩落。当晚正值流星雨高峰期，有民众前往观星，不幸遭遇灾难。”
四月十二日。
那天她还毫无触觉地在剪片。还在想着要给他惊喜。还在猜他看到广告会有多骄傲。
“经过多日搜救，当局确认山区地形已发生剧烈改变，河谷土石堆积深达三十米，救援条件不复存在。搜救行动正式宣告结束，三十九名失踪者全数推定罹难。
“罹难者包括二十三名优秀种子计划成员，涵盖医疗、地质、通信等多个领域。联合政府发言人许英诺表示，这是移民以来最重大的人才损失，联合政府宣布取消新年庆祝活动，全境默哀，并将择日举行公开追思。”
心脏有被火烧的感觉。
却同时无比失真。
她望着新闻末段附上的罹难者名单，看见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这明明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凌予恒”三个字却实实在在地列于其中，极其扎眼。
眼眶一湿。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前几天她才在同一位置上对着自己笑。
如今却是一头乱发，木无表情。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滑过脸颊，滴落到洗手台里。她扶着台面，低着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
她真想哭。
却欲哭无泪。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水珠落进洗手台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追思会于三天后举行，在市中心的公共纪念堂，有各界代表出席，有媒体采访，有人在门口献花。
夏泠安穿了一身黑，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无意识般接过入口处派发的白色细花，跟着人群往里走。
这种场合她并非第一次来。母亲离开的时候，也有过追思。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哭得暗无天日。
她走到前面，看见一排照片。
三十九张脸，三十九个名字。
目光本能地搜索着那唯一熟悉的脸。
就在第二行。
白袍，浅笑，眼神清亮。
他看着她的时候，常常会有这个表情。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他的脸，在那面墙上，静静看着她。
她的眼眶湿了。
一行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沿着下颌滴落。
那行泪的湿热，让她的伤心有了实感。
让她不忍擦去。
但也只有那一行。
毕竟，曾经离开的那是母亲。现在离开的，充其量只是一个她以为将会有点什么的人。
她看着他的照片，慢慢又听见大厅里此起彼落的哭声。有人在远处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喊出来。有人在她旁边抽泣，不时鼻子一吸。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朵白花，眼眶又湿了。
他的脸被模糊了。她偏了偏头，眨了下眼，想把那层水气逼回去。
却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那张照片。
是一个叫章涵的女生。
她认得那张脸。
那天下午，在医院楼下的餐厅，她撞见他们一起吃饭。她笑得十分开怀。他也是。
两个人的照片如今并排挂在墙上。
盯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
只是空。
很空、很空。
他去看流星雨。
没叫她。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必知道了。
“泠安？”
她闻声回头。
许思言就站在那里。
一身黑色西装，双眉紧皱，眼睛湿润。
“我就想，你也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来。
“节哀。”他又说。
她点点头。
他在她身边站定，望向墙上，声音低而哑。“很多都是朋友。有些人我认识许多年了。没想到就因为一场流星雨⋯⋯”
他没说完，只轻叹一口气。
她没有回应。
“你和凌医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很熟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熟吗？
他们一起去过琥眼。一起看过月亮。一起发现彼此的生日是同一天。她藏了一个惊喜想给他。她以为他随时会告白。
可他们连一句明确的话都没有。
“他是我父亲的主诊医生。”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许思言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他掏出手机，打开名片递到她面前。
“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
“谢谢。”她扯了扯嘴角，也掏出手机，机械地扫了码。
许思言又陪她站了一阵，直到有人过来找他，他便拍了拍她的肩，离开了。
她又一个人站在墙前面了。
脚像生了根，就是迈不动。
她看着他的照片、他的名字，忽然觉得好陌生。
别人叫他，凌医生。
可她认识的那个人是，停医生。
一个会被她调侃然后不知所措的人。一个会说“被你发现了”然后耳朵发红的人。一个她每次回头，目光总还停在她身上的人。
而原来他有这样一群朋友。
而他们会一起去看流星雨。
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希望你们都，一路好走。
日子还是要过。
父亲的复健不能停。医院安排了新的主诊医生，姓李，说话有耐心，笑容很亲和。但每次复诊，夏泠安都要提前做好思想准备。推开诊室那扇门，里面坐着的不再是他了。
工作也没有停。崔璨还是会发信息来，问她这个案子接不接、那个案子何时交片。还有一些她自己慢慢累积的资源。一切都在轨道上，甚至越走越好，好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某些时刻，她会忽然停下来。
比如路过一家咖啡店，望见橱窗里的草莓蛋糕。比如在街上看到有人穿白袍。比如在深夜，一个人收工。
眼眶总会又湿一下。
倒没什么大不了，一下就过去了。
仅仅是每天都会想起他、每次手机振了都希望是他。
那支本来想让他惊喜的广告，在一月底播出了。那晚与父亲在客厅吃饭，电视开着。她没在看，只是机械地把饭菜往嘴里送。然后画面一切，那支广告便跳出来。
她看见自己坐在全白的医疗室里，穿着全白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针孔导入器刺进皮肤，镜头偏移，映入她的侧脸和一侧梨窝。
字幕显示：“导入完成。”
然后是那些画面。买咖啡、进工作室、坐上车、越野、跳伞、海边、日落。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什么多一颗芯片，生活从此轻便。
“针孔导入那个镜头是实拍的？”父亲问。
她顿了一下，点点头。
“完全不痛吗？”父亲又问。
“痛。但我很耐痛。”她说。
“确实看不出来你痛，”父亲说，“我女儿真棒。”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自由，那么无忧无虑。
至少父亲展示了一点她曾想从他那里看到的骄傲。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电视里的广告已经切走，换成了别的东西。
父亲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客厅的吸顶灯，和她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面无表情，和刚刚屏幕上那个笑着的女生，判若两人。
眼眶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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