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正常生活》
凌予恒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有演戏天分。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名特务，接到命令必须“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做不到就要被对面灭口。
于是那些简单的对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的眼神接触，原来可以做得比想象中自然。
“凌医生早。”
“早。”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
查房的时候，他站在病床边，翻着病历，问病人感觉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声音也不会惹起任何人怀疑。依然温和、专业、让人安心。
追踪系统的权限恢复了，他打开过几次，再次看见了那些永远不会掉穿底线的情绪低点。但他默默关掉画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程主任在走廊上遇到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予恒，气色不错。”
“谢谢主任关心。”
“有空一起吃个饭。”
“好啊，主任约。”
程主任笑着远去，凌予恒笑着转身。
脚步平稳，表情自然，呼吸平均。
简直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一切真的没事。
唯独有个人，他不希望对她展示演技。
或者说，每次见到她，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都会自然松下来些。
那天是复诊日。他坐在诊室里，听见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爸，慢点。”
门被推开，夏泠安扶着夏仲民走进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
看见他，她笑了。
“凌医生，病人和病人家属都到了喔。”
他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夏仲民被带到楼下做评估，一关上门，她便开口。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生日快乐。”
她的脸上绽开笑容，“你也是，生日快乐，停医生。”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唇角弯着。
“你到底干吗？”她歪着头，“一直坐在那里笑。”
“真没干吗，”他说，“只是觉得世界很清静。”
她抬起眉毛，狐疑地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短短十来分钟，是他这些天来，唯一不需要演戏的时刻。
虽然只是一下下，已经知足了。
“对了，”她说，“我下午还要拍摄，晚上直接餐厅见？”
“好。”
那晚的餐厅是她订的，是钛沙湾为数不多的精致料理。
他先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家店有着装规范，凌予恒下班后特地回家换了身衣服──炭黑色的衬衫与西裤，皮鞋也擦过。刚到的时候，他还看了看玻璃门上的自己，够不够整齐。
这样琐碎的事情，平时他也许会觉得烦。
这天，他却忽然觉得这些规范是好的。
当你要分心去满足一些特定要求──该穿什么、该站哪里、该用哪支叉子──脑袋就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情。那些一直盘踞在脑海里的问题，暂时会消音。
“停医生！”
他抬起头，看见她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
她也换了身衣服。全黑的紧身连衣裙，安静却清晰地勾勒出她的存在感。长发散落，一侧整齐地梳到耳后。
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但又是她。
他很快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会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自责。他却同时意识到，自己想记住这一幕。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眯了眯眼睛，笑得很轻。
“你的‘刚到’，通常是已经站一会儿了。”
他一愣，随即低头笑了。
“好吧，”他唇角勾起，“等了一下下。”
餐厅里灯光很暗，每张餐桌上都点着一根蜡烛，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他们被带到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餐厅的后花园，庭院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煞是温柔。
“这家店我来过一次，”夏泠安翻着菜单，“他们的松露炖饭超级好吃，还有花椰菜浓汤。”
“好啊。”
“你不看菜单？”
“你生日，你说了算。”
她笑了，噘噘嘴，“你也生日啊。”
“我听你推介。”
服务生过来点餐，她点了两份套餐，主食都选了炖饭。过后，她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靠着手背，歪头看他。
“让我看看，怎么黑眼圈还在呢？”
“有吗？”
“嗯，”她说，“虽然不影响颜值。”
他轻笑出声。
“停医生应该学学我。”她说。
凌予恒扬眉，等她继续。
“我最近够忙了吧？”她语气轻松，“但我每晚睡得可香了。千万不要被工作上的事影响自己心情，嗯？”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不被工作影响心情，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对她来说，也许真的简单。
而他希望她的简单，永远不要被污染。
“我尽量。”他说。
“不能尽量，”她点点桌面，“是一定。这是医嘱。”
凌予恒被她逗笑了。“病人家属给医生下医嘱？”
她轻哼一声，“谁让医生不会照顾自己？病人家属只好帮忙监管。”
服务生端来前菜，沙拉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她拿起叉子，专心看着盘子里的东西。
而他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线条被照得格外柔软。
她吃得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很清楚地意识到──
他喜欢她。
忽然好想让时间停下来。
在这间餐厅，在这个靠窗的位置，在她低头的瞬间。
然后世间万种，全部丢空。
“凌医生？”
一个声音却从旁边突然传来。
凌予恒抬头，一眼愣住。
是许思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打着领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真巧，”许思言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凌予恒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许先生。”
“叫我思言就好。”许思言笑了笑，目光扫过旁边，霎时一顿。
“泠安？”
夏泠安也呆住了，瞪大眼睛。
“许思言？”她站起来，“哇，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许思言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夏泠安笑着打量他，“还是那么整齐。”
许思言轻笑一声。
“你们认识？”凌予恒问。
“小时候认识的，我们父母以前是同事。”夏泠安说。
“噢，对了，”许思言看向凌予恒，“泠安母亲以前就是联合政府的人。我父亲后来接了她的位置。”
凌予恒心里一沉。
是，她告诉过他。
泠玉。前联合政府发言人。她的母亲。
但许思言的父亲竟然接替了她。
这样的关系，他想都没想过。
“你们这是⋯⋯”许思言看看凌予恒，又看看夏泠安，“约会？”
“过生日，”夏泠安说，“今天是我们的生日。”
“‘我们’？”许思言挑了挑眉，“同一天？”
“对啊，”夏泠安笑得甜蜜，“很巧吧。”
许思言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却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他说，“生日快乐。”
“谢谢。”夏泠安说。
凌予恒点点头，没有说话。
许思言转身走向餐厅另一边的座位，夏泠安重新坐下，看着凌予恒。
“你们竟然认识！”
“工作上见过一次。”
“喔，”她把一口沙拉送进嘴里，嚼了嚼，“他人很好，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虽然很久没有联络了。”
凌予恒点了点头，坐直了些，重新拿起刀叉。
动作却停在那里。
盘里的前菜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烛光在白色瓷面上跳了一下。
刚才那个他想让时间停下的瞬间，已经消散无踪。
不是因为许思言这个名字本身。
而是那个名字，连着一整个他不想去碰的世界。
联合政府。
最优解。
被视为“必要”的牺牲。
他忽然意识到，夏泠安的人生，和那个世界之间，原来一直有一缕他没看见的线。
她是在那样的屋檐下长大的。餐桌上听见的，是那一套语言。院子里一起玩的，是许思言那样的孩子。
甚至，她母亲会否也是当初同意那一切的人之一？
而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连说服夏泠安的立场都没有。
可当初她替父亲选择植入芯片时，明明看起来对这项技术并不了解。
抑或对她来说，母亲的工作是母亲的工作，医院里的新技术是医院里的新技术？也许她活在那个世界，却从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全貌？
“怎么了？”她看着他，“你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他回过神来，叉起一口沙拉，“饿了。”
她眯起眼睛看他，显然不相信，却没有追问。
晚饭继续，他们陆续聊了些别的事情。凌予恒却发现自己很难专心。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餐厅的另一边，看见许思言坐在那里，和他的同伴说着什么⋯⋯
饭后，凌予恒开车送夏泠安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她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他专注地开着车，大部分时间盯着前方，偶尔在红灯时看她一眼。
街灯默默从窗外掠过，映在她脸上的光忽明忽暗。
凌予恒忽然有些落寞，仿佛这趟车，正在倒数什么。
这段路还剩多久、还能与她说几句话、这样的夜晚还有几个。
新年一月，医院就要全面导入芯片认证系统。
而周野还未联络他。
前方一片迷雾，一切尽都未知。
车子转过又一个弯，她家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许思言。想起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想起“风险标记”那个词。
如果他已经被系统视为风险──
而他和她走得越来越近──
那他和她过生日、吃晚餐、听她笑、送她回家，会否成为她的风险？
到了。
车停在熟悉的海边，另一侧是那栋四层模组住宅。
她没有马上下车，只是转过头来，睁着亮亮的眼睛。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有吗？”
“有，”她低声说，“你从遇到许思言之后就怪怪的。”
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投在她干净的脸上。
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
一个他最近一直想，却一直没有出口的问题。
“泠安。”
“嗯？”
“如果⋯⋯”他语速很慢，“如果你父亲没有动那个手术，但他还是会跟你哭、跟你发牢骚、跟你抱怨生活，像以前一样。或者他动了手术，但他再也不会那样了。你会选哪一个？”
她愣了一下，蹙起眉。
“这是个什么问题？”
“就⋯⋯忽然想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是否认真。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耶。”她说。
“可能刚刚吃多了，脑缺氧。”他用力眨了眨眼，摇摇头，“没事，当我没问。”
她狐疑地看着他，还是回答他了。
“那我肯定还是希望他做了手术的啊。”
他听着，没有说话。
“至少他还活着啊，”她接着说，“他不做手术的话，别说哭和发牢骚了，什么都做不了了啊。”
“嗯。”他点头。
她是对的。
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是对的。
她父亲活着。能重新说话了，走路了，看电视了。
这不就是他当初做这台手术的意义吗？
胸口上压着的那块东西，似乎轻了一点点。
也许他不需要那么愧疚。
至少他做的事情，对夏仲民一个人来说，是对的。
至少他喜欢的女孩，还有父亲。
“想完了吗？”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又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他，“停医生。”
“抱歉。”他轻笑一声。
“不用抱歉，”她推开车门，“但下次发呆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不然我会乱猜，”她说，“然后猜出一些很离谱的东西来。”
“比如？”
“比如你是不是在想，哪个女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比今晚任何时候都真。
“被你发现了。”他说。
她挑起眉毛，“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一直在想。”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谁啊？”
“你又不认识，”他说，“是一个，喜欢管我睡眠品质的女生。”
她瞪着他，半晌，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神经病。”
他笑了，没有躲。
她下车了，弯腰从车窗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
“下次我带你去飞滑翔伞，”她扬了扬眉，“我有双人执照的。”
他微微一愣。
“好。”
“晚安，停医生。”
“晚安。”
她转身走向住宅，走到升降平台前，又回头看了看他。
当时他们都以为，还会有下次。
-
那之后的日子，他继续演戏。
上班、下班、看诊、巡房。对程主任点头微笑，对同事如常寒暄，对病人温和专业。
但有些事情，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以前遇到那种可做可不做的手术，他会分析利弊，给出建议，让病人自己决定。现在，他却总禁不住往“不要做”的方向引导。
“你的情况不算严重，先观察一下。”
“芯片植入是个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你可以先试试传统方法，看看效果。”
那些必须做手术才能活下去的病人，他会照做。但每次脱下手套，他都会觉得手脏。
夏泠安的信息还是会来。
“睡得好吗，停医生？”
“吃饭了吗，停医生？”
“送你夕阳，停医生！”伴随一张照片，云层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橘。
他每一则都回，语气如常。
只是每次放下手机，胸口都闷闷的。
她还不知道也许哪天，他就不再是“停医生”了。
她也不知道他甚至已开始思考，如果离了医院，他还能做什么。
虽然这个问题，他还缺乏答案。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当医生。小时候是觉得爸爸很帅，后来是真的想救人。他一直走在这条路上，从未想过换路。如今却突然发现，路的前方，是悬崖。
但周野迟迟没有消息。
他也没有主动联络。
他不知道周野在琢磨什么，不知道那句“我再想想”，想到哪里了。
或者，是不是优秀种子根本无法脱离制度？
会不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继续演戏，继续等待，继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直到那天，他在手术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连续三台手术。
最后一台结束时，他几乎是机械式地完成清洁程序，迷迷糊糊地换下手术服。
踏出手术室，手机一开，脑子却一下清醒。
十七通未接来电。
全是周野。
还有一则信息。
“人呢？接电话！！！”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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