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断水绝户计
韩小川清冷的声音在地堡里回荡。
老杨的独眼一缩，眼底闪过凶光。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的老兵，这绝户计的毒辣，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重甲步卒五十人！
那是裹着几十斤生铁的铁王八！
烈日下穿着重甲徒步跋涉，体力消耗惊人。
这种行军，全靠沙漠古道上那几处固定的补给水坑吊着一口气。
一旦水坑断了，别说举起破甲强弩，这五十个精锐甲士能活生生渴死在自己的铁壳子里！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釜底抽薪，要把陈总旗的精锐活活闷死在荒漠上！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老杨兴奋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身上的重甲甲片，砸在地上。
“老赵！这堡子交给你了！”老杨转过头，嘶哑着嗓子咆哮，“骑术最好的六个老弟兄，换皮甲！带上铁锹和麻袋，跟我走！”
没有半句废话。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七骑换上轻便皮甲的边军老卒，一人双马，趁夜直奔南边的沙漠古道。
活水堡内，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危机逼近，废弃烽火台内立刻忙了起来。
“都给老子动起来！快！”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拎着一把精铁腰刀，像个监工一样站在火光下。
他面前，是那二十个被俘的降卒亲兵，以及几百号刚刚归附的底层军户。
“小主公有令！不造拒马，不打兵器！”老赵用刀尖指着活水堡外围的黄土地，“只挖壕沟！顺着这破台子的四周，给我往下挖！越深越好，越宽越好！”
军户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挖沟，但他们知道，如果不干活，明天就没有那碗能救命的活泉水。
几百号人发了疯一样抡起铁锹和短锄。
没有工具的，直接用双手在干硬的黄土里狂刨。
沙土飞扬，汗水混着泥水砸在地上，活水堡内一片忙碌。
韩大石光着膀子，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外扔土，累得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处泥土上的儿子，心里满是不解。
不造兵器防守，挖这些干沟有什么用？
陈总旗可是带着破甲强弩来的啊！
韩小川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
他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平静地走下高台，穿过热火朝天的人群，径直走出了活水堡。
“爹，老赵。带上几个嘴严的弟兄，跟我走一趟。”
韩小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韩大石和老赵二话不说，立刻扔下铁锹，带着四个心腹老兵，紧紧跟在韩小川身后。
一行人顶着刺骨的夜风，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活水堡外走了足足三里地。
这是一片隐蔽的低洼地。
地势比周围矮了一大截，因为前朝水脉改道，这里常年积聚着一层散发着恶臭的死泥。
干旱了三个月，表层的黄土已经结成了一片硬邦邦的盐碱壳子，但底下依然是一片松软的烂泥淖。
韩小川在这片烂泥沼的边缘停下脚步。
他仔细打量四周的地形。
左边是一道高耸的沙丘，右边是一片布满碎石的死地。
这片泥沼，就像一个天然的漏斗，卡在通往活水堡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这。”
韩小川往前迈出一步。
他光着脚，直接踩在泥沼最中心的一块硬土上。
他闭上眼，用脚趾扣住地面。
心神沉入地下。
他没有像在烽火台里那样引出水脉，只控制着一丝活水，从泥沼中心的裂缝里缓缓渗出。
“汩汩……”
细微的水声在死寂的黑夜中响起。
干裂的黄土被活水化开，形成了一个只有脸盆大小的水洼。
这洼水清澈甘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围尽是恶臭的死泥，愈发衬得它诱人。
韩小川收回异能，退回岸边。
老赵和韩大石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远处的荒野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杨带着六个老兵，一人双马，疾驰而回。
他们满身黄沙，皮甲沾着恶臭的野兽粪便，眼里都透着兴奋。
老杨翻身下马，快步冲到韩小川面前。
“小主公！事办妥了！”老杨嘶哑着嗓子大笑，“古道上那三个死水坑，全被我们用黄沙填了个严实！上面还糊了一层死骆驼的烂肠子和粪蛋子！陈总旗就算把地皮抠破，也别想舔到一滴水！”
“干得好。”韩小川点了点头。
老杨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落在泥沼中心的清水上。
他猛地愣住了。
老杨揉了揉独眼，指着那洼水，声音陡然拔高：“小主公！咱们好不容易把古道上的水全断了，您怎么在这儿给他们留了一汪活水？”
“是啊川儿！”韩大石也急了，“这水要是让陈总旗的重甲兵喝了，他们缓过劲来，架起破甲强弩，咱们活水堡可就惨了！”
老赵和几个老兵也满脸不解。
水放错位置，那可是要资敌的啊！
韩小川光着脚站在寒风中。
他看着那洼清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洼水，他们喝不到。”
韩小川转过头，目光扫过老杨等人。
“杨伯，陈总旗带的是五十个重甲步卒。五十个穿着几十斤生铁的铁浮图，顶着毒太阳走几十里地，连一滴水都喝不到。等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是人吗？”
老杨浑身一震，那只浑浊的独眼微缩。
“那是五十头渴疯了的野兽。”韩小川的声音极其冰冷，透着绝对的算计，“极度干渴的野兽突然看到烂泥沼中心有一洼清水时，他们会干什么？”
老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抢水……”
“对。”
韩小川点了点头。
“他们会彻底失去理智。他们不会顾及阵型，不会顾及军令。他们会穿着沉重的生铁铠甲，疯了一样扑进这片松软的泥沼，去抢这一口能救命的水！”
韩小川伸出干瘦的小手，指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烂泥地。
“几十个人，几千斤的生铁。只要他们踩进去，这片泥沼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他们越抢，陷得越深。沉重的生铁甲片，会变成把他们直接拖进地狱的铁锚。”
韩小川收回手。
“这不叫资敌。”
“这是给他们准备的，催命符。”
死寂。
夜风在荒野上呼啸，老兵们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六岁娃娃的一番话冻结了。
抛弃传统的武力对抗，不拼刀枪，不拼强弩。
就用一洼水，一片泥，把人性的贪婪和求生本能算计到了极致！
这份算计让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的老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绝了……主公，您这脑子，真是天生的活阎王！”老杨咽了口唾沫，独眼里全是死心塌地的敬畏。
“回堡。等鱼上钩。”韩小川转过身。
……
时间缓缓过去。
第二天，正午。
毒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火炉，要把这片荒漠彻底烤化。
地皮被烤得滚烫，空气中泛起一层层极其扭曲的热浪。
沙漠古道的尽头。
地平线上。
铁甲摩擦声伴着粗重的喘息，撕开了荒野的死寂。
陈总旗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精工铠甲，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被毒太阳晒得通红发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唇早已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舌头舔上去，除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连一丝唾沫都挤不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卒。
他们背着沉重的步人甲，手里提着破甲强弩。
但此刻，这些足以横推边关的精锐甲士，就像一群行尸走肉。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黄沙上，每个人的眼神都涣散。
铁甲在烈日的暴晒下，变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榨干了他们体内最后一丝水分。
陈总旗烦躁地抓起挂在马鞍上的水囊，往嘴里倒。
空的。
连一滴水都没掉出来。
“直娘贼的赵黑狗！等老子接管了活水堡，非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不可！”
陈总旗把空水囊砸在沙地上，嘶哑地咒骂。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前方扭曲的热浪。
活水堡，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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