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每日剔骨,喂肉化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照禾捧着一碗温水把柴棚的木门推开。
松针窝里的小猞猁马上睁开了眼睛,见到她之后,紧绷的脊背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它带着包扎过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碗旁边,低下头把嘴巴伸进碗里舔水。
沈照禾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小猞猁脖子上柔软的毛发。小猞猁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之后又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你的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手指避开伤口。
小猞猁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呼噜声作为回应。
从悬崖边救出的小兽现在只有在沈照禾面前才没有防备之心。
院门外面有脚步声,谢沉山拿着两只刚收拾干净的野兔走了进来。
还没到柴棚,小猞猁就突然把头抬起来,耳朵贴在头上,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院门低沉地哈了一声。
隔着木门,它也能闻到那个高大男人身上的气息。
谢沉山的脚步停了下来,没有再向前走。
“天气寒冷,将肉放在外面冰冻,然后进去喂它。”他把野兔放在门槛外的石板上之后,就转身进屋去了。
沈照禾抿了抿嘴。猞猁知道她是人的,但是并不愿意接受谢沉山。
每次他接近的时候,即使是在柴棚外面,它也会弓起脊背,炸开全身毛发,露出一口细小的牙齿。
沈照禾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它野性难驯,日子一长,在戒备之中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她刚来旧护林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第一晚她把铺盖卷在炕梢,远离冷面寡言的护林队长,连他递来的半碗热水都不敢接。
后来他一声不吭地替她把西墙的裂缝糊上,在雪地中给她披上皮袄,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她心中坚硬的外壳。
猞猁对着谢沉山哈气的样子,和她以前的样子很像。
早上下了雪之后,谢沉山就在院子的角落里支起一块旧砧板。
他先把化冻好的野兔切成大块,去掉最硬、最粗的骨头,只留下筋膜处的好肉,然后用刀背把肉拍松。
每天巡山之前他都会做一遍。
有一次雪下得很大,他巡山回来已经迟了一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沈照禾正要发愁的时候,就见他浑身沾满了雪花,手捧一只温热的野兔走了进来。刀不停的时候,他就先蹲在柴棚前把肉剔出来切成块,推过门槛之后才进屋生火烤衣服。
阿岚那天晚上从来没有像这样生气过,只隔着门缝看了他好一阵子。
沈照禾将已经挑选好的兔子肉放入有缺口的粗陶盆中,然后把粗陶盆放在柴棚的门槛旁边。
小猞猁一开始并不想吃盆子里的肉,只等沈照禾离开之后才来到门槛边上嗅来嗅去,然后小心地叼起一块肉放进松针窝里慢慢啃食。
过了七八天之后,它就不再等待沈照禾转身了。
沈照禾端着肉盆蹲下来的时候,它就拖着受伤的腿走到门槛旁边,盯着盆口。
大约十几天之后,后腿的布带被取下来了,它已经可以四脚着地了。
每天早上它都不再蜷缩在窝里,而是在柴棚门口趴着,竖起耳朵听院门那边的声音。
熟悉的脚步声一响起来,它就跑到门口去等。
它还等着那盆剔好的兔肉,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允许谢沉山靠近一些了。
谢沉山将肉盆放在门槛内,退后两步之后,它才肯低头吃。
后来谢沉山坐在院子里削木头的时候,它也会在几米之外趴着晒太阳,但是从不靠近他。
沈照禾看在眼里,但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从石头缝里抱出的小动物,它和生人之间有隔阂,刀斧不能靠近它,但是只愿意跟她亲近。
她觉得这跟自己与村子,与这个家之间那层薄薄的门槛差不多。
只要有人每天过来,把好东西一次次递到面前,心里的那道门迟早会打开。
当天傍晚的时候,沈照禾给猞猁换了水之后就回到屋子里了。
谢沉山坐在门槛上,用刀背不断敲打野兔腿肉,把上面的白筋膜剔除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柴棚门口。
小猞猁趴在那儿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再炸毛,也不再哈气了。
沈照禾蹲到了他的身边。
“可以吃掉你剔除的肉了。”她说。
“养得熟了。”谢沉山头也不抬,手里的刀也没有停。
沈照禾看见他粗糙的手指在兔骨上摸索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岩缝中他单膝跪地,用肩膀顶住整片悬空的岩石的样子。
“熬一锅汤。”她说,“剔下来的骨头不要丢掉,我可以用来喂它,还可以给它补充一些钙。”
谢沉山应了一声,把切好的肉放到盆子里,又把骨头放到一边。
沈照禾去接肉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不像以前那样马上缩回去,谢沉山的指尖顿了顿,并没有抽走。
柴棚里的猞猁趴在门槛边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发出呼噜声。
院子里面只有刀背撞击在砧板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还有两个人靠近在一起时呼出的气息。
这大半年来,她始终过得小心翼翼,却也在这样的日子里渐渐安定下来。以前只能远远望着那间屋子,如今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卫国粗犷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过来。
“沉山,照禾在不在家?”
沈照禾答应了之后就站起来去开门。
赵卫国穿着棉袄,把一张红头纸折叠成四方形放在胸口,眉毛上还有没融化的雪沫子。
“县里供销社来信说,春天要开订货会!”
他将纸递给谢沉山之后,气喘吁吁地说。
“去年我们村的冻果,菌菇在公社露过脸了,这次点名要我们村去摆摊,去的人还可以带两筐货先探探路子。”
谢沉山将纸条打开之后看了两行,然后皱了下眉头。
“订货会定在三月初,县城由供销社统一组织。”
赵卫国搓着手,神色兴奋。
“照禾懂山货,又会算账,我看这趟非得她来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头一回去,总得让人看咱们村的东西硬气,不能让人看低咱们村。”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里看到柴棚门口探出半个猞猁脑袋,惊喜地看着他。
“嚯,还养上大狗了?”
小猞猁看到他向前走的时候,就竖起耳朵缩回了松针窝里,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院门。
沈照禾把赵卫国送出院门之后又折回来,纸条上的字她已经记在心里了。
订货会,县城,第一次。
把猞猁安置好之后,她就站在柴棚门口,伸手到羊皮大氅里面去摸,手指触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
那是在老鸦岔崖缝中拾得的,当时只顾着救助猞猁,随手将之收入口袋之中。
她摸了摸,然后看了看院子那边还在收拾兔骨的谢沉山。
天空中飘着厚厚的积雪,但是风里已经有开春的味道了。
这次订货会是村里山货第一次正式进入城里市场,也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为村子争光。
手里握着石头,她又看看松针窝里的小猞猁睡得很熟。
崖缝里的野兽已经被喂得熟了,县城里人们的心灵也应该能够被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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