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二度低温,松针熏香
供销社春天订货会的红头纸被沈照禾整整齐齐的压在了破木桌的角落里。
白桦沟大队第一次以集体的名义出去摆摊,全村老少都寄希望于她。
三月初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库房里的干货很少,根本不够装满两筐,作为硬通货压阵。
沈照禾没有休息,叫来周杏儿让副业组的人都做好准备开工,自己换上厚底布棉鞋,拿两条粗麻袋走出家门。
谢沉山没有再多问什么,手里拿着一把开山柴刀,大步走到她的身边。
两人直接去了老鸦岔最里面比较阴凉的地方采摘越冬的新鲜菌菇,并且现烘现带。
老林子里还有没有化尽的残雪,倒伏的老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
谢沉山把大衣的领口向上拉了一下,结实的身体走在最前面,替她挡掉了大部分的风。
沈照禾伏低身子,把鼻子贴近地面,仔细地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朽木酸味和腐叶发酵后的潮气。
她戴着粗布手套,在气味最浓的地方向下挖掘。
扒开厚厚的积雪,在腐木之下有很多越冬的黑木耳。
谢沉山走到前面,倒握着一把柴刀把旁边倒下的老椴木砍成了两半。
树皮一剥就掉下来了,里面有很多湿漉漉的椴木芯子,里面还有成片的新鲜野生香菇。
香菇在雪水里泡了一个冬天,水分很多,表皮很滑而且容易剥落,轻轻一碰就会掉下许多冰碴。
两人手上动作很快,一朵接着一朵往下揪。
谢沉山负责砍木头来挡风,沈照禾负责清理冰碴并装袋。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大麻袋就被新鲜货物装得满满的。
鲜菇最怕的就是闷,谢沉山利落地把袋子扎紧了,然后稳稳当当地把麻袋扛在了结实的肩膀上。
回到原来的护林房里,前院的两口火炕已经被烧得非常热了。
副业组的社员马上上前将鲜木耳、香菇分装到炕面的竹编笸箩中。
越冬木耳皮厚实耐煮,滚烫的热气一冲,就服服帖帖地卷起来。
陆二妮拿长柄木铲在上面翻炒几下,一筐干爽黑亮的特级木耳就出锅了。
但野生香菇就不好伺候了。
第一锅刚铺平不到半柱香,下面的火势稍微大了一点。
火苗顺着炕洞往上蹿,直接烤到了最下面的竹编笸箩。
香菇厚实的伞沿马上向外翻卷,干瘪,表皮变得焦黑。
打开之后发现,肉厚的地方仍然很湿润,里面仍然没有干透。
周杏儿站在灶台旁边,马上用铁钳把燃烧的木柴往外扒。
她把火势控制住之后,利用还存在的微弱余热,在笸箩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麻布。
闷了一整晚之后,天亮后,第二锅才出炉。
周杏儿把簸箕端了过来,香菇伞下全是潮湿的。
原来浅黄色的东西已经变成暗红色,完全坏掉了,一碰就碎。
供销社要的是上好的干货,这样会损害白桦沟的声誉,也会使县里对他们的信任全部落空。
沈照禾蹲在火炕前,抓起一把黑心香菇,用双手从中间掰开,然后闻了闻。
浓浓的焦糊味冲到人们的鼻孔里,把香菇本身的鲜味给压住了。
糊味最浓的地方,有一股闷在菌芯里散不出来的酸味。
她知道病根不在于火力大小,而是在于炕上烘烤的方法根本行不通。
当年生母留下的药谱中,性烈而娇贵的药材不能用明火直接烤制,只能用文火隔空烘烤,利用悬停温度一层层地将湿气逼出。
香菇直接贴在炕上,高温把表皮烤熟并封闭起来,里面的水分全部都被蒸入肉中。
陆二妮一掌拍在大腿上,提高声音,直截了当地说,“这样下去的话,炭费得很多,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连烧炕的木柴都要赔进去了!”
大队长赵卫国从院子外面进来之后,指着黑乎乎的残次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照禾,香菇烤不透就算了,把木耳全部带去县城也行。”
沈照禾把手中的碎香菇扔进废料筐里之后就站起来,“木耳不能够充门面,省城国营饭店最看重的是特级干香菇。”
她接着说,“货物不能调换,烤坏的是因为我的技术不够,所以必须对火炕进行改造。”
说完回头看着灶膛旁边沉默不语的谢沉山,然后向他招了招手。
谢沉山把铁钎放下之后就走过来等在一边听候指示。
赵卫国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沈照禾下了决心之后就把话又吞了回去。
大家都等着看她能想出什么办法。
沈照禾走到后院的木料堆前,捡起一根削尖的桦木枝,在泥地上很快画出了新火炕的草图。
这批老鸦岔野生香菇肉质很厚,必须改变烘烤的方法。
沈照禾当机立断,两人一起把火炕上面的旧晾晒木架拆掉。
低矮的木条一根接一根地被拔出来,谢沉山拿起沉重的铁锤,把粗木桩重新钉好。
新搭的烘烤架被硬生生地抬高了一尺,完全离开了热腾腾的炕面。
热气从下面升起,散出的热气变成温风,再顺着竹编缝隙均匀地落在架子上的新鲜香菇上。
沈照禾让谢沉山去后院挑选最粗壮的老松木,砍成柴块烧在灶膛里。
明火被黄土虚盖压灭之后,只留下烧尽后留下的暗红炭火,炉温也被控制得比较低。
第一炉干香菇放在悬空的架子上,利用余热慢慢蒸发掉表面水分。
沈照禾站到架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每朵香菇的伞面。
等到外皮微微发皱的时候,她就立刻下令把木架撤掉。
香菇放到院子里,在冷风中晾干,利用温度差来保持它的形状。
等完全冷却之后再放回原处进行第二次低温复烘。
温热暗火穿透起皱的表皮,把芯子里最后一点潮气逼出来。
最后一道工序由沈照禾完成,她抱来一捆秋天晒干的红松针。
在木架最底层的竹编孔隙处,已经铺上了一层带有松脂的干燥针叶。
暗火烘烤着松木炭,高温使松针精油挥发出来,散发出清新的松脂香味。
淡青烟气顺着松针缝隙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让松香充分浸入香菇菌肉。
过了两个时辰之后,谢沉山将最上面的一层粗麻布掀开了。
带有松脂香味的天然菌香迎面而来,刚出炉的干香菇朵大而圆。
伞边刚好向内微微收起一些,外表乌黑发亮,没有一点焦糊的味道。
沈照禾拿起一朵香菇,在手里一折,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肉质干柴,颜色为很浅的黄色,没有一点发黑的现象。
周杏儿和陆二妮两人围坐在木架旁,按沈照禾定下的规矩马上分拣起来。
每人拿一把大剪刀把香菇的根部泥土部分全部剪掉。
菌脚里带着最重的泥土气息,要剪得干干净净才算是合格。
破损了半朵的次品装入普通麻袋中,圆润结实的放入防潮特级纸箱内。
白桦沟送往县城的硬通货,在松针烟火中全部准备好。
忙到深夜,副业组的人将纸箱搬进里屋的仓库,各自散去回家。
沈照禾把护林屋里的房间门推开之后,用粗布将手上沾到的灰尘擦拭干净。
炕头破旧的木桌上有一封刚刚被邮递员送到的省城来信。
信封上盖着省文工团的红色印章,散发出劣质香水与打印墨水混合后的味道。
里面鼓鼓囊囊的,还装着一些硬邦邦的黑白演出照片。
不需要拆开,沈照禾也知道这是姜月兰寄来的炫耀和催促。
她拿过信封之后又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随手一扔就扔到了桌子边上。
离县城订货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白桦沟的特级菌菇已经准备好了。
用手劳动获得的山货才是她腰板挺直的资本。
至于那封充满讽刺的来信,她自己也有办法让它变成一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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