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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铁皮旧箱,锁入里屋


谢沉山一层层地把坑底的土挖开。

整只硬木箱的顶盖从冻土中露出来。

箱盖长二尺五寸,宽一尺五寸,表面刷的是发黑的熟桐油大漆,四周边缘用薄铁皮压口。

谢沉山用双手抓着箱子底部冻硬的泥土,手臂向上一顶。

箱底的黄泥受潮后被一起带起,散发出潮湿陈旧煤油的味道,还有机械黄油变质后发出的酸臭油味。

照禾拿着马灯站在距离这里两步远的斜坡上。

生铁和铁锈的味道和酸油气混合在一起迎面扑来。

照禾觉得胸闷,背部僵硬。

小时候被铁条锁在暗屋子里受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里。

生铁透出的寒意让她停了下来,手掌心出了冷汗。

她紧紧抓住马灯的木制把手,向后退了半步,并没有伸手去碰箱子。

坑坎上两个民兵探出头往下看,嘴里嚷着要在底板下垫铁锨撬动。

谢沉山马上站直了身子,伸手把民兵手中的铁锹挡在了自己身前,“这是桦木卯榫做的箱子,铁刃一铲就散了,不能用铁器硬撬。”

谢沉山拿了一根两指粗的硬柞木棍,顺着箱子底部的石缝慢慢把木棍插入进去,再沿着石头的斜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撬。

两个年轻人跳进深坑里,咬紧牙关,一起把沉重的木箱从一丈多深的花岗岩夹缝中抱出来,放到坑底一块干燥的老花岗岩条石上。

整只箱子有四十多斤,铁皮外壳被地下潮湿的空气腐蚀得非常严重,有的地方已经锈穿了,卷起的边缘很薄,薄得像刀刃一样,并且上面还沾满了暗黄色的泥土。

箱体前面的生铁搭扣上挂着一把生铁做的大号挂锁,锁眼已经被黄泥和铁锈堵得严严实实,锁梁也锈死在了铁鼻子里面,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

围在坑边的社员越来越多,有人把手中的土筐放下,有人拿着铁镐围到坑边,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一口黑漆铁皮木箱,上面还沾满了冻泥,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深沟里埋的是什么东西。人越来越多,已经向基坑里挤去。

地窖的地基快要挖到关键的地方了,人多的时候踩空了,新夯实的土坡就会塌下来。

赵满仓拿着算盘和两张发料单从斜坡上下来。

赵卫国也披着棉坎肩大步走到坑底。

赵卫国走到石条旁边,用手掌将箱盖中间的泥浆擦掉。

箱盖中间镶有一块两寸宽的白铁皮名牌,在上面用钢印打出一排整齐的编号:吉东黑河老采区第零四七号。

下面还有小字:巡山调度,物资收发核销专用。

谢沉山低头看了看凹进去的钢印号码。

他的手停在粗糙木箱的边角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串编号,每一个数字都不能出错。

二十年前,他父亲每次进山巡道,巡卡的时候都会带上一个印有零四七号的防潮行辕箱。

大火烧毁了老工区之后,所有的册子和调度箱都不见了。

没有人预料到这只公文箱会被埋在老库房的石基缝隙里。

赵满仓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伸手就要去抠那把生锈的挂锁,“公社老库房下面挖出来的就马上打开看看,如果是坏木料就劈了烧炕。”

谢沉山反手按在箱子上面,把赵满仓的手掌隔开,“这是带有编号的旧工区公文箱,是公产。”

谢沉山站起身来,站在了木箱和人群中间,“按林业规程,还有队里的规矩,地下挖出的旧档案,任何人不得在工地私自撬砸。”

“这里散发着浓煤油味,如果存着当年擦拭工具的易燃油料,遇上马灯明火就会出事故。”

谢沉山又抬高声音,“所有的社员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基坑排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不准聚集在一起。”

赵卫国表示同意,然后抬手把聚在一起的社员们赶了出去,“沉山说得对,公家有公家的规矩,私自拆毁公物就是犯了错误。”

赵卫国说,“大家都回到土坎上挖土,今天一定要把东面承重槽全部挖到底。”

赵卫国又说,“杏儿,用记工簿把擅自离岗的人的名字标出来,没有正当理由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扣半个工作量。”

周杏儿在坡顶大声答应了一声,“好嘞。”手里的毛笔就立刻在木牌上画上了记号。

看热闹的社员们见大队长说了话,又怕被扣工分,纷纷拿起铁锹走回土沟里。

赵满仓缩回了手,在嘴里嘟囔了两句之后,又转过身来核对磨盘边上的青砖账目。

谢沉山从棉衣兜里拿了一本空白的民兵防汛巡查登记簿,垫在膝盖上写了一张收据。

在二号地窖基槽深一丈的地方发现了老采区零四七号包铁旧公文木箱一个。

箱子没有破损,虽然铁锁生锈,但还没有打开,由民兵连按照防灾排险条例暂存到护林房里。

写完之后,谢沉山在收条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收条给了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铅笔,在担保人一栏中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用大队的木戳盖上一枚红泥方印。

收据一式两份,一份放在赵满仓的账本里,另一份叠好放在谢沉山贴身的口袋中。

手续办理得很规范,没有问题。

照禾一直站在斜坡上干燥的生土台上,低头看着那只箱子,心情很不好。

母亲留下的镂空铜扣中有一张白桦沟老工区的油纸条。

谢沉山的父亲也是在那地方牺牲的。

几十年后,这只被封存在冻土里的铁皮旧箱,终于又被挖了出来。

生铁腥气被寒风吹散之后,她就快步走到谢沉山身边,“快要到傍晚的时候,坑底的温度下降很快,土壤吸水之后又会结冰,所以先把东西运回去。”

谢沉山点头之后,弯下腰把硬木箱抱在胸前,稳稳当当地走上斜坡。

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离开了工地。遇到推着空板车的社员时,谢沉山用大衣前襟把箱盖盖住,并没有停留。

回到护林院之后,谢沉山抬脚把院门顶开,并没有将箱子放在外间,而是直接抱到了里屋。

照禾也跟着进去,把顶门杠插好。

里屋的热炕上还有麦秸草的味道。

谢沉山将木箱放在靠近里面的长条形木柜旁边,用粗麻布把铁皮包角上的泥水擦干净。

照禾拿来一块干燥的杂木板,铺在柜子最下面一层,然后把旧公文箱平推进去。

柜门关闭之后,谢沉山拿出了铜制挂锁,咔哒一声在柜门把手处锁上。

把钥匙从锁眼里面取出来之后,放进墙角砖缝里一个隐蔽的洞中。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照禾刚要坐在炕沿上歇息的时候,窝在草筐里的小霜就跳出来了。

雪白的长条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影,轻巧地落在了内室立柜前的踏板上。

小霜一直看着柜门缝处,前爪抬起,在老松木柜门上不断地抓挠。

抓挠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霜耸动着鼻子,在柜门的缝隙里使劲嗅来嗅去,后腿一蹬就立了起来,前爪交替刨着地,就是不肯离开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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