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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床底旧章,各藏心事


小霜的前爪在木柜门上抓出了几道白痕。

它吸着鼻子,在木板的缝隙里来回爬行,长尾巴变成一根直棍。

小柜子里缝隙中飘出的陈年煤油,机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的酸腐味道。

照禾走到小霜身边,弯下腰来用两个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霜的后颈。

小霜的身体一软,就乖乖地缩回了前爪,在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声。

转身之后钻进了照禾的棉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

谢沉山把煤油灯从外面拿进来,放在立柜旁边的高脚木凳上。

昏暗的火焰在玻璃罩里燃烧,地面上有一层潮湿的黄泥脚印。

屋里的砖地已经冻得非常硬了,从后山带回来的泥土也在很快地干枯。

照禾从门后拿出了高粱苗扎成的扫帚。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泥点子给扫干净。

长条木柜旁边挨着土炕的炕梢下面,放着几个装杂物的旧柳条筐,一个老木箱。

木箱长期被压在床底板和地砖之间,外面堆满了晒干的艾草把子。

扫帚尖伸到床底下,把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一起带了出来。

扫帚头被夹在最里面墙皮的缝隙里。

照禾手腕用了一些力气,把扫帚横过来往外掏。

床下灰尘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

落到青砖地上的时候,并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当啷声。

照禾低头一看,并不是铁也不是铜。

已经干裂并且变色的旧橡皮印章碎片。

印面宽约两指,边缘参差不齐地撕裂着,底座连接着半截干枯萎缩的胶质硬把手。

没有生铁的冷冽腥气,也没有让人感到胸闷压抑的感觉。

照禾伸出手,将那枚橡皮片捏在手指之间。

残片上没有金属毛刺,手感很粗糙而且很涩。

将碎片靠近鼻子闻一闻。

上面已经没有了鲜红印泥的朱砂味道,只有一丝淡淡的干硫磺味和老樟木的苦涩。

照禾站起身来走到煤油灯前。

将碎片反扣在手掌中,借助灯罩发出的暖黄色灯光来仔细观察。

橡皮印面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当年被锋利的东西切去了大半。

残留的反向宋体字迹深深的嵌入到硬胶之中。

照禾顺着笔画认出两个字,“运销”。

在“运销”二字斜上方还有一点模糊的“吉”字下半截横折。

照禾把碎片放到手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炕沿。

谢沉山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条干布巾擦拭手上沾到的泥土。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到那块暗红色的橡皮碎片上。

谢沉山手里擦布巾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但是身子却坐得更直了。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印章。”

谢沉山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十分平稳,并无高低之分。

照禾把残片放在炕桌上的木盘边上,旁边就是两个粗瓷大碗。

“柜子里的包铁皮的箱子也是他放的吗?”

照禾问了一句,语气非常平静。

谢沉山把手中的干布巾放下,将两只宽大的手掌平放在膝盖上。

“对。”

谢沉山望着柜门上的铜锁。

“吉东黑河老采区第零四七号,是当年他带进带出的防潮箱。”

“里面放的是老采伐场各个关口的运输底册,每一批外运的红松,杂木都要登记盖章。”

“二十年前老林场起火的前一天,他带着这只箱子去三号站巡查。”

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但是没有人从山沟里出来,那只箱子也没有踪迹了。

“队里的人以为箱子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炭灰。”

谢沉山站起来走到木柜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木板。

“没想到它被埋在地下约一丈深的花岗岩缝隙中,被冻土压了二十年之久。”

照禾坐在炕沿上,双手交叉放在棉裤膝盖处。

生母洛禾留下的铜扣里,发黄的旧油纸条上写的也是白桦沟老工区。

谢建国死在了大火中,洛禾也在同一年坠崖身亡。

两个陌生人最后的线索都指向了大山和一只旧公文箱。

照禾伸手碰了下袖口里的铜扣硬角。

铜扣接触到里面的衣服,被她体温加热到温暖的程度。

她没有将铜扣取出来,也没有问起当年大火的情况。

谢沉山转身之后从腰间取出了铁丝。

铁丝头磨得很平,这是他平时用来通烟袋锅的小东西。

“锁眼被陈年的铁锈堵住了。”

谢沉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丝。

“生铁铸造的大锁,在泥里浸泡了二十年之后,锁芯和外壳已经锈成了一块生铁疙瘩。”

“如果用钢钎,大锤硬砸的话,里面的干木卯榫也会跟着震碎。”

“纸张受潮二十年后经不起生铁撞击而产生震动,很容易碎成碎片。”

照禾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于是皱起了眉头。

她对生铁有天生的厌恶,但是此时她的神色并没有改变。

“不可以砸。”

照禾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坚决。

“省文工团要一千五百罐蓝靛果酱,后天早上必须运出第一批。”

“五千斤供销合同在大队账上,全队一百二十个社员的工分,口粮指标都指着两个地窖,一个加工坊。”

“砸开铁箱之后,如果引起队伍里的人注意或者泄露出去消息的话,地窖里的冬储就停止了,责任由谁来承担呢?”

谢沉山握着铁丝的手指一收一放。

将细铁丝再次插入腰间旧皮带套中。

“你讲的对。”

谢沉山抬起头来看着她。

“公家的账目要查的时候也要选个好时机。”

“现在天冷,地窖也快封顶了,加工坊的果酱是全村社员熬过冬天的指望。”

“大局不能确定的话,这口箱子就没人能保证了。”

照禾站起来把炕桌上橡皮碎片捡起来。

残片被她放进炕头装针线的小木盒里。

木盒盖上之后发出清脆的声音。

“将印章碎片收好,因为没有铁就不会坏。”

照禾说了一句之后,伸手把耳边的碎发理了理。

谢沉山看着那个木盒,然后点了一下头。

“等到省城展销会的大局已经确定,货款两清,地窖全部竣工封顶之后,我就用煤油慢慢泡开一把生锈的锁。”

“到时候把里面的底册一页页地翻出来看。”

“行。”

照禾回了一声。

屋里的钟摆滴答作响。

墙角的土灶里柴火已经烧尽了,火星也慢慢熄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柴灰覆盖在红炭上面。

小霜从照禾的袖子里探出头来,跳到炕沿上之后又缩到了厚棉被的一个角落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但是没有人再提起以前的事了。

门外有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

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紧接着,护林院的木门被外面的人用力敲击。

“照禾,沉山哥,快出来看看!”

门外传来陆二妮带着热气的大嗓门。

“第一锅大铁锅熬制的蓝靛果酱已经熬出膏来可以出锅了!”

“周杏儿拿着木勺称量,满屋子都是甜甜的香味,赵队长叫你们赶紧过来验收货物!”

照禾闻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下摆。

谢沉山将宽皮带从木架上取下来,在腰间打了一个结。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把门打开,跨过高的门槛,迎着寒冷的夜晚的风往加工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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