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冻土挖窖,硬木露角
开山铁镐第四次击中岩石之后,碎冰渣混着黑土一起散落开来。
赵卫国脱下外面的棉坎肩,手里拿着铁锹站在土坎上,“今天翻修后山发酵窖,把两间老土库全部拆除,地基向下挖了八尺。”
赵满仓手里拿着算盘,在磨盘旁边一页页地撕出调拨单。
“根据公社批准的副业扶持指标,大队木料场拨给红松方木四十根。”
他抬眼看了看排队的社员,“二号窑口青砖调出六千匹,麦秸垛划拨三车,石灰六百斤。”
赵满仓把条子给了推板车的赵石头,在领料簿上盖了方印,“每车材料都要当面清点清楚,不能有一根檩条损坏,也不能少一块好砖。”
后山缓坡上十分热闹。
全队男女劳力分成三个班次,手里拿着铁镐、土筐、夯锤等工具轮换着干活。
加工坊接下省城大单的消息早已传遍大队。
五千斤果酱,一千多罐山珍干货,换回来的是真金白银和大笔副食指标。
平时六个工分的半劳力,现在进山捡柴,清洗陶罐都能拿六个。
今天上工名册一打散,到场的社员有一百二十人。
山风顺着石壁吹到缓坡上,地表的硬土也被冻得紧紧的。
铁镐砸在上面只能留下白痕,小坑,三个壮汉换着干也只能刨出一指深的土皮。
青壮年社员们双手都震麻了,站在坑边不停甩手掌心。
照禾背着装有竹木尺的皮包,很快走到白石灰画出的方框处。
她蹲下身把冻土碎块抓起来搓了搓。
“硬刨的话会损坏铁器的刀刃,人也会气力耗尽。”
照禾站起身,看向身后的赵石头和运料队,“把昨天晚上清理出来的干杂木抱过来,按照地基白灰印的位置先堆起半尺高的碎枝。”
她用脚尖点了点白灰线说,“每隔五步就放一个通火眼,上面铺上一层碎麦秸和干土块,然后点火闷烧。”
“土层已经吸收了柴火燃烧产生的热量,冻壳自然就会变软,再往下挖也不会伤到铁器了。”
谢沉山拿了一根铁叉走过来,把一捆粗柞木扔到了地槽拐角处。
他没有多说其他的,划了根火柴就直接伸到白桦树皮上点火。
火焰顺着干枯的草丛蔓延开来,青烟从麦秆之间的空隙里钻出来,在地上翻滚。
闷火烧了半个时辰之后,焦黑的土地上腾起了白烟。
民兵连的后生又抡起了铁镐,镐头把松软的表土刨开,大块的泥土被挖出来。
周杏儿手里面拿着蓝布包,站在坑边,右手拿着蘸了黑墨水的毛笔。
社员每挑十筐土,她就在对应的木牌上画一道横杠。
“李向前,清冻渣二十筐,记全工两分。”
她笔尖不停,接着报,“马二婶,送保温干草5捆,记杂工1.5分。”
周杏儿手里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点差错都没有。
以前在知青点不敢大声说话的女知青,现在算工分非常有条理。
几十个妇女把红薯面窝头切成厚片,放在瓦盆炭火上烤热,给挑土的后生垫饥。
大家一起努力,推车的轮轴在碎石路上平稳地转动着。
照禾沿着土基边缘,用皮尺一寸一寸核对。
“北面迎风的墙基要向里收两寸,用青砖砌成双层咬合口。”
她直起腰又说,“砖缝中必须填入掺有生石灰、熟黏土的灰浆,并且不能出现漏风的地方。”
“恒温地窖依靠地气来保温,一旦有外界的冷空气侵入,整窖陶罐就会被冻裂。”
陆二妮带着二十几个青年社员把棉袄袖子挽起来站在夯土架前。
两丈长的大榆木打桩夯锤用四根粗麻绳固定在木架下面。
四个强壮的青年社员喊着整齐的口号,手里拿着麻绳使劲往后拉。
沉重的榆木夯锤被举到空中之后又呼啸着砸向了地下的土沟。
松散的黄泥被夯实抹平,地面变得平整坚实。
陆二妮拿了一把水平木尺贴到夯土墙上,眼睛看着尺孔中间的水泡。
“往东边再垫上半寸的细沙土,夯头不能歪斜。”
陆二妮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对拉绳的汉子们大声喊道,“按照照禾定下的规矩,墙面要平整到可以贴上木板的程度,差一分就要拆掉重打。”
加工坊是大队的命根子。
社员们心里都很清楚,地窖盖得越结实,冬天的果子、野菜就能卖个好价钱。
就连平时最爱偷懒,喜欢耍滑的闲汉此时也甩开膀子拿起装满青砖的筐子。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山坳里的寒气才稍微减少了一些。
两个长四丈、深两丈的大窖坑已经挖了大半。
谢沉山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在坑底把碎石、泥土等杂物不断地抛到坑沿上。
他干活很快,每一锨下去都有尺多深,旁边堆起的土堆像小山一样。
照禾拿着铁皮水壶走下斜坡,倒出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给他。
谢沉山放下了铁锨,接过粗瓷大碗一饮而尽。
他擦去下巴上的水珠,看着逐渐平整的基槽。
“在土层之下两尺左右的地方发现了坚硬的红泥,水分很少,可以用来做石灰勾缝。”
照禾从皮包中取出施工图,在黄土上用小木棍画出图案。
“西北角留出一个排气涵洞,用陶瓦管道引出地面,在外面安装避风斗。”
木棍在土上又戳了两个点,她说,“在下面铺上三层碎木炭和干石灰,以防春天返潮时地气生霉。”
“再往下挖三尺左右就可以挖到老采伐场当年的石板基底,这时候就可以直接落脚砌石墙了。”
谢沉山把大碗放回木箱上之后,又拿起了铁镐。
“老场子留下的基坑很深,当年铺设的都是三尺见方的老青石。”
他掂了掂镐柄说,“顺着原来的基缝向下凿,省时省力,而且可以避开暗冰眼。”
两人配合默契,各带一队社员往里走。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向西边的山梁。
后山山谷里的光线很快就变得昏暗起来,冷风也越来越大。
周杏儿手中的记工簿已经翻了三页。
122名社员的出工记录全部结清,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场。
堆在缓坡上的两座青砖垛子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六十根红松檩条也已经去掉了外皮。
主发酵窖的坑槽已经挖到八尺深了。
四周夯筑的护坡土墙非常平整、结实,就像一座下沉的小石堡。
社员们点燃了四盏防风马灯,挂在四周的松木桩上为坑底照明。
谢沉山同两个民兵站到了最里面东侧的拐角处,清理最后一块混杂着乱石的死冻土。
铁镐在坚硬的土块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铁尖穿透了一层坚硬的腐殖质之后,在老底缝处向下探了两尺。
忽然地底下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砸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也不是打在冻泥上发出滞涩的声音。
发出的是非常沉稳有力的木质闷响。
谢沉山手中的镐头忽然停了下来,手臂上的青筋也跟着绷紧了。
旁边的两个民兵也停下了挖土的动作,低头看向脚下的深坑。
谢沉山没有马上再砸,扔掉铁镐,撩起前襟蹲在坑里。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一层层地把坑底破碎的冻土清理干净。
照禾发现了下面的情况之后,就拿着防风马灯顺着斜坡很快地来到了坑底。
昏暗的马灯照亮了坑底潮湿寒冷的冻土。
在地下大约一丈多深的地方,花岗岩缝隙处的泥土被挖出一个缺口。
出现的并不是青石,也不是腐烂的树桩。
而是一条很整齐的直线。
那是一只被黑色生漆浸透、外面包着铜皮角铁的老硬木箱角。
经过几十年的冻土覆盖之后,漆面仍然坚实、乌黑,角铁上也有一层暗淡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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