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就此别过


李牧云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来到丹阳城时,为什么要用“李云”这个化名。那时候,他刚刚结丹不久,虽然已是青云宗的代宗主,但宗门内部刚刚经历过清洗,根基未稳,外部又有剑渊阁和星辰殿虎视眈眈。他不敢暴露身份,怕给青云宗引来更大的麻烦。一个四品炼丹师的马甲,可以让他在丹阳城中自由活动,暗中调查丹阳真人的遗愿和玄天鼎的下落,而不至于将宗门卷入不必要的风波中。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他是青云宗的宗主,是东域八大宗门之一的掌舵人,是金丹后期的强者,是天玄宗的女婿。他手中握着天地熔炉的本源之火,掌控着无常百花火和青莲地心火两种异火,背后还有古炎前辈这位五品炼丹大师的支持。无论是实力、势力还是底气,他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马甲后面小心翼翼行事的少年了。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是啊……已经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的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伸出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褪去,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算不上绝世美男,却自有一股英气和从容,让人一见难忘。

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李牧云。”

翌日清晨,当李牧云以本来面目走出客栈大门时,守在门口的几个各大家族的眼线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李牧云从他们身边走过,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金丹后期威压让他们双腿发软时,才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李……李牧云?!青云宗宗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座丹阳城。

炼丹师协会中,司徒宏收到消息时,正在喝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赵家大宅中,赵凌云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愣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靠!我说他怎么那么厉害!原来我认的大哥是青云宗的宗主!哈哈哈!这回我看孙家那帮孙子还敢不敢嘚瑟!”

而孙家大宅中,孙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管家和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她弄醒。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快……快去准备厚礼……我要亲自去赔罪……”

李牧云走在丹阳城的街道上,感受着周围那些投来的或敬畏、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心中却出奇的平静。他不再需要隐藏,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用另一个身份来保护自己和宗门。他就是李牧云,青云宗的宗主,丹阳真人的传人。

他要去归云斋,以真实的身份,再见一次古炎前辈。

而这一次,他要以青云宗宗主的身份,去拿回属于丹阳真人的东西——玄天鼎。

从前辈那儿出来,清晨,李牧云正在房中研究古炎前辈给的那份关于焚天谷的地图玉简。玉简中记载的路线颇为详尽,从丹阳城出发,向西约八千里,穿过一片名为“赤焰平原”的不毛之地,便可抵达一座连绵百里的黑色山脉——当地人称之为“焚天山脉”。而焚天谷,便位于那山脉的最深处,如同一道被天神用利斧劈开的裂缝,终年喷涌着地心烈焰,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他将路线牢牢记住之后,收起玉简,正准备出门去采购一些进入焚天谷所需的物资,忽然听到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店小二便匆匆跑上楼来,敲响了他的房门,语气有些古怪:“李……呃,李宗主,楼下有人求见。是孙家的夫人和少爷,说是来给您赔罪的。”

李牧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孙家的人,果然来了。他整了整衣袍,不紧不慢地走下楼去。

客栈一楼的大堂中,此刻气氛十分微妙。店掌柜和几个伙计远远地站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几张桌子上原本在吃早饭的客人,此刻也纷纷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堂中央那两道身影——孙夫人和孙耀祖。

孙夫人今日没有穿那日那身雍容华贵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蓝色衣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整个人看起来低调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憔悴。她站在大堂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低垂,脸上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依然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安。

而站在她身边的孙耀祖,状态就更差了。他平日里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此刻低着头,弓着背,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蔫得不行。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换谁也睡不好,一想到自己昨天当众辱骂嘲讽的人竟然是一宗之主,没当场吓尿裤子已经算他心理素质不错了。

李牧云走下楼梯,脚步声不轻不重,却让孙家母子俩同时身体一震。孙夫人连忙抬起头,看到李牧云走下来,立刻扯了扯儿子的衣袖,两人快步迎了上去。孙夫人走到李牧云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谦卑:“李宗主……贱妇有眼不识泰山,前日多有冒犯,今日特携犬子前来,向李宗主负荆请罪。还望李宗主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孙家这一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盒,双手奉上,低着头道:“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李宗主笑纳。”

李牧云没有立刻接那只玉盒,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孙夫人,你可知你那日派人来杀我,若是换个普通人,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孙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去了:“贱妇知罪!贱妇当时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李宗主开恩!只要李宗主愿意原谅孙家,贱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李牧云看着她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其实并没有打算真的对孙家赶尽杀绝——孙家虽然跋扈,但终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势力,而且他马上就要离开丹阳城前往焚天谷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耗费太多精力。他伸手接过那只玉盒,淡淡道:“起来吧。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孙夫人连忙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李牧云看。

李牧云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一旁的孙耀祖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李牧云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喊道:“李宗主!你是我亲爹!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爹!爹!你收我做干儿子吧!”

这一声“爹”叫得中气十足、情真意切,整个大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牧云整个人都愣住了。

孙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一把揪住孙耀祖的耳朵,又羞又恼地骂道:“你个逆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给我起来!”

孙耀祖被揪得嗷嗷直叫,却依然死死抱着李牧云的腿不放,嘴里还在喊着:“我没胡说!李宗主这么厉害的人,能做他干儿子是我的福气!爹!你就收了我吧!”

大堂中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大堂都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店掌柜笑得直拍柜台,几个伙计笑得弯下了腰,连那几个原本大气不敢出的客人都笑得直抹眼泪。

李牧云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一脸真诚地喊爹的孙耀祖,又看了看旁边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孙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把自己的腿从孙耀祖的怀抱中抽了出来,然后看着这对活宝母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行了行了,起来吧。干儿子的事,免谈。但以后好好做人,别再仗势欺人,我便既往不咎。”

孙耀祖见他虽然没有收自己做干儿子,但总算松口原谅了孙家,连忙爬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咧嘴笑道:“谢谢爹!啊不,谢谢李宗主!李宗主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欺负人了!”

孙夫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红着脸向李牧云再三道谢之后,几乎是拖着孙耀祖逃离了客栈。

李牧云站在大堂中,看着那对母子狼狈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他将那只玉盒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客栈,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该去焚天谷了。

夜已深,月华如水。

司徒嫣然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她知道李牧云要走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这几日在筹备物资,在研究地图,在交代一些琐事。他虽然没有告诉她具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司徒嫣然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门外,李牧云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利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温和和不舍,轻声道:“嫣然,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司徒嫣然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轻柔:“进来说吧。”

李牧云走进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司徒嫣然常用的熏香的味道,清新而淡雅,让人心安。两人在桌边相对坐下,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要去哪里?”司徒嫣然轻声问道。

“焚天谷。”李牧云没有隐瞒她,“去取一件东西。很重要。”

司徒嫣然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危险吗?”

李牧云没有骗她:“危险。”

司徒嫣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在他不解的目光中,轻轻坐到了他的腿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今晚留下来,好吗?”

李牧云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低声道:“嫣然,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司徒嫣然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只要今晚。”

李牧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他知道,这一去焚天谷,生死未卜,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而司徒嫣然,这个从一开始带着任务接近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付出了真心的女子,值得他在这离别的前夜,给她一份完整的温柔。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晕。衣衫轻轻滑落,两道人影在月光中缓缓交叠,呼吸交织,体温相融。司徒嫣然的身体柔软而滚烫,如同她的水灵之体一般,带着一股温润而包容的气息,将李牧云包裹其中。她的双手紧紧攀着他的后背,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仿佛想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夜。

阴阳交融,水火共济。司徒嫣然体内的水灵本源在李牧云的纯阳之力引导下,如同春水般流淌开来,滋润着他的经脉和丹田。李牧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瓶颈正在松动,金丹后期的壁垒在那股温润而强大的力量的冲击下,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他闭上双眼,全力运转纯阳功法,引导着那股水灵本源在体内循环流转。丹田中的那轮太阳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与那股温润的水灵之力相互缠绕、相互融合,形成一道完美的阴阳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力量的浪潮缓缓退去时,李牧云感觉自己的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金丹后期的巅峰,距离金丹巅峰只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随时都有可能捅破。而司徒嫣然则软软地伏在他怀中,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李牧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纸上留下了几行字。他将纸轻轻压在桌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司徒嫣然,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和歉意,然后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时,司徒嫣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已经冰凉的被褥,然后看到了桌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信纸。她起身走过去,拿起信纸,看着上面那几行挺拔有力的字迹——

“嫣然,我走了。等我回来。——牧云。”

她握着那张信纸,站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轻轻折好,贴在心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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