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航松江水界
第六十三章 夜航松江水界
徐三宝握着操舵铜轮，将柴油机油门向前推了一格。
汽艇尾部的两道白浪翻滚着散开，拖曳着身后吃水极深的货船顺江而下。
入夜后的松江水面显得空旷。
薄雾在黑沉的江面上铺开，两岸不见灯火，只有江水拍打船帮的扑哧声。
周衡站在驾驶台后侧，单手扶着被江风吹凉的防盾钢板。
郑德海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快步走上汽艇甲板，凑到周衡身旁。
“营长，前头就是黑龙潭水岔子了。”
“按电台约好的暗号，三长两短马灯晃三下，大华贸易行的接头暗艇就在那片死水湾里候着。”
周衡点头，转头看向站在艇首阴影里的李石头。
“石头，把消光套拉上，盯紧两岸芦苇丛。”
“是。”
李石头应了一声，怀抱三八步枪立在船头。
徐三宝将船速缓缓压低，关停了柴油机主排气阀，整艘铁甲艇的机声变成了沉闷的咕噜响。
郑德海走到船舷边，摘下一盏用红布裹住的马灯，拉动机关遮光罩。
红光在江面上闪动：三长，两短。
少顷，右侧原本黑暗的港湾深处，同样亮起一盏昏黄的提灯，连续晃动了三次。
“对上了。”
郑德海呼出一口白气。
四艘黑色的大底驳船破开夜雾，从水湾深处滑出。
领头一艘驳船的船头上站着个穿黑色短打的精瘦汉子，手里端着一杆双筒猎枪。
“是青山县郑掌柜的船队？”
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大华行的老九兄弟吧。”
郑德海拱手回应。
“八十吨精洗无烟煤、四十吨生铁锭，货全在后头十二艘大仓船里，过目验货。”
精瘦汉子朝身后挥了挥手，两艘驳船靠拢上来，搭上了跳板。
三名穿着棉袍的账房提着防风提灯踏上大货船。
其中一名留着短须的老账房从随身布包里掏出小铁锤和放大镜，蹲在煤堆旁敲下一块无烟煤，对着灯光查看断面光泽，又伸出手指在舌尖沾了沾煤粉。
“好煤，断口发亮，质地坚实，没有杂石。”
老账房抬头，朝船头的汉子点头示意。
汉子收起猎枪，踩着跳板走上铁甲汽艇，目光落在周衡身上，神情微凝。
“这位长官，面生得很。”
汉子拱了拱手。
周衡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货在何处？”
“在后头两条吃水最深的暗驳上，用防水油布扎了三层，里头垫了厚锯末。”
汉子侧身引路。
两艘驳船迅速靠上铁甲汽艇与大货船之间的空当。
几名脚夫掀开覆盖在舱面上的黑油布，露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木箱。
两名随队卫生员立刻跳上驳船，用撬棍撬开两只木箱的铅封。
黄铜锁扣弹开，里面是用厚草纸和铅皮包裹的纸盒，印着清晰的德文标识：德国拜耳公司磺胺粉。
卫生员用小刀划开一包，白色结晶粉末干燥无块。
旁边的深箱里，整齐排列着封蜡严密的碘酒陶坛，以及经过蒸汽灭菌的脱脂纱布。
“营长，药品对齐了，批号完整，封蜡没有开裂。”
卫生员抬头向周衡汇报。
兵工学徒也快步走到第二艘驳船舱口，撬开了一只狭长的重型柳木箱。
掀开防锈油纸，二十根枪管级冷拔铬钼合金无缝钢管横卧在舱板上。
学徒用游标卡尺卡住管壁外径与内孔，仔细对准刻度。
“外径三十毫米，内孔七点八毫米，是合格的冷拔钢管。”
“后头还有五万粒雷汞底火，以及两吨散装无烟发射药，全是生铅桶密封，没有渗水。”
周衡点头。
这批特种钢管与无烟火药，正是兵工厂制造轻机枪和制式弹药的关键原料。
“换货，装船。”
周衡下令。
双方脚夫在跳板上往来搬运。
煤炭生铁入舱与木箱落地的闷响，在夜幕下交替传来。
物资交接进行到大半时，李石头悄无声息退到周衡身侧。
“营长，下游三里有划水声。”
李石头声音极轻。
“至少六七条快艇，没挂灯，贴着南岸阴影往咱们这头插过来了。”
周衡眼神微冷。
大华商行的精瘦汉子闻言神色一变，咬牙吐了口唾沫。
“是太湖水龙堂的水匪。”
“这帮人投了伪军的便衣队，平日在松江口专劫暗船，肯定是闻着风声跟上来了。”
汉子拔出腰间的手枪。
“货还没腾完，真要碰上就麻烦了。”
“不用慌。”
周衡语气沉稳。
“陈大柱，带突击排四个班上铁甲汽艇两侧，压满弹夹。”
“徐三宝，热机，把汽艇船头调转，封住下游航道。”
“搬货的手脚加快，一粒药、一根钢管都不能落水。”
水面上，水流翻滚声越来越清晰。
七艘狭长的黑漆快艇从芦苇阴影中拐出，呈扇形向货船逼近。
艇上的匪徒赤着胳膊，头上缠着黑布，端着汉阳造与花机关。
领头一艘大划子上一名壮汉立在船头，挥舞着宽背大刀，高声喊话。
“大华行的掌柜，深更半夜倒腾大货，也不给水龙堂留口汤喝？”
“把船上的箱子全给老子留下，饶你们一命，否则全扔江里喂鱼！”
铁甲巡逻艇上的黑色防浪板向两侧推开。
两块防弹钢板之间，露出一挺黑色的九二式重机枪。
周衡立在机枪防盾后，没有接话。
“打。”
机枪手按死击发铁。
哒哒哒哒哒哒！
沉闷的枪声瞬间压碎了河湾的水声。
七七口径子弹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一道火线。
首当其冲的匪艇正面中弹，木质船帮在重机枪扫射下崩裂解体。
站在船头的壮汉当场倒栽进江水里。
“机枪！是正规军的铁甲船！”
“快撤！”
后面几艘水匪快艇慌忙挥动长橹，试图掉头。
但狭窄水道中数船挤在一处，根本无法迅速打舵。
李石头跪在艇首沙袋后，三八长枪接连击发。
啪！啪！啪！
枪声在江面上回荡。
每响一声，便有一名摇橹的水匪栽倒落水。
两艘快划子因为操舵者中弹，在江流冲击下撞在一处，船身倾覆，落水者在漩涡中挣扎呼喊。
交火不到两分钟便沉寂下来。
水面上漂浮着碎木与翻倒的空船，残存的两艘水匪快艇弃了长橹，扎进泥滩里逃窜。
大华商行的精瘦汉子收起手枪，神情发怔。
他常年在水路上走动，从未见过火力如此齐整凶猛的队伍。
两分钟内，来势汹汹的水龙堂精锐被打得七零八落。
周衡移开视线，看向郑德海。
“货装完了吗？”
郑德海擦去额角的冷汗，连忙应声。
“回营长，装完了，最后两箱底火已经入舱，煤铁交割清楚。”
“解缆，返航。”
周衡挥手下令。
铁甲汽艇调转船头，带着满载而归的货船向北切入回程航道。
精瘦汉子回过神来，隔着江水朝周衡抱拳作揖。
“这位长官，往后大华行在松江水面的货，就认青山县这块字号。”
周衡站在船尾，在江风中抬手示意。
江水拍打着铁甲艇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律动。
船舱深处，合金无缝钢管与密封火药箱安置妥当。
徐三宝推高油门。满载药品和钢料的货船跟在汽艇后方，顺着暗道离开黑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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