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沪州来客与暗流涌动
第六十八章 沪州来客与暗流涌动
两名穿着黑呢夹领大衣的男人从乌篷船跳上南门栈桥，皮鞋踩在湿冷发黑的条石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皮包，神色沉稳。
落后半步的青年人压低了礼帽的帽檐，领口竖起，右手始终插在大衣右侧口袋里。
“两位先生，把路引拿出来看一眼。”
栈桥卡口处，两名执勤的水上巡逻排战士端着上刺刀的三八步枪向前一步，横枪拦住去路。
中年人没有慌乱，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盖着青山商会与大华贸易行通关骑缝印的红纸路引，递了过去。
“鄙人姓沈，大华贸易行襄理，奉东家之命，专程来拜会贵军周长官与郑掌柜。”
领班的老兵验过朱红印信，朝旁边招了招手。
两名便衣警备队员快步上前，搜查两人的腰肋与裤管。
青年人袖口内藏着的一柄精致勃朗宁掌心雷被利索搜出，卸掉弹夹，装入皮袋。
“枪械暂时代管，出境时归还，二位请。”
老兵侧身让路，语气冷硬。
县署二堂内。
周衡端坐在长案后，手中转动着半截铅笔，郑德海垂手立在下首。
两杯热茶冒着白汽，被文书摆在茶几上。
大华商行襄理沈克成摘下皮手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周衡沉毅的面庞上。
“周营长治军严整，老鸦嘴一战干净利落，连太湖水龙堂的七条快艇都在短时间内覆灭，大华行上下佩服得紧。”
周衡放下铅笔，神色不动。
“沈襄理冒着日军封锁从沪州赶来，不会只是为了说两句客套话。”
沈克成收起笑容，从皮包里取出一叠用蜡纸密封的厚信封，双手推到桌案前。
“这是上海租界各方情报汇编，包含日军最新调动动向，算是敝行送给贵军的一份见面礼。”
周衡伸手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头密密麻麻的打字油印纸。
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周衡神色微凝。
“日军第十一军抽调直属独立重炮兵联队与战车大队，进驻常熟与昆山交界线；驻沪海军特别陆战队增派水上巡逻艇八艘，封锁吴淞口至松江内河支流。”
沈克成声音压得很低。
“大久保支队在青山城下吃了个大闷亏，日军派遣军司令部震怒异常，若非淞沪正面国军残部在苏南丘陵死守拖延，日军的大口径野战重炮早已顺着公路推平过来了。”
“眼下鬼子正在调整部署，最多一个月，等后方辎重线梳理完毕，常熟方向必然会有成联队的大军西进扫荡。”
周衡将情报折起压在案头，抬头看着沈克成。
“大华行想从青山得到什么？”
沈克成直起身子，语气果断。
“煤炭，生铁，还有粮食。”
“沪州租界挤满了数十万逃难同胞，煤炭价格每吨涨到了八十块银元，生铁更是有价无市，洋行的纱厂、面粉厂全都因为缺煤停工待料。”
“敝行希望与贵军建立每月定期水路交割协议：青山每月保供西山优质精洗煤三百吨、高炉生铁一百吨、菜籽油一万斤。”
周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我们能换回什么？”
沈克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德国拜耳磺胺粉，每月保供五十箱；结晶碘酒、麻醉乙醚及高压脱脂纱布，按贵军医院消耗全额配给。”
“第二，汉阳兵工厂撤退时散落在民间的制造设备，包含一台七尺长卧式深孔镗床、一台小型刨床，以及英国谢菲尔德厂出品的高速工具钢车刀三十套。机器地脚图和床身尺寸今天交给贵军，十天内分三艘暗驳送到。”
“第三，无烟双基发射火药三吨，军用雷汞底火十万粒，以及冷拔合金无缝钢管三百根。”
坐在旁边的郑德海呼吸微滞。
深孔镗床和工具钢车刀，正是罗铁城日夜挂在嘴边、梦寐以求的重型机床。
有了深孔镗床，枪管内孔钻削就能告别笨拙的手工操作，轻机枪和步枪的批量生产瓶颈将被彻底打破。
周衡盯着沈克成。
“条件开得优厚，但水路上有鬼子的炮艇和封锁线，这么大批量的重型机床和火药，你怎么送进青山？”
沈克成低声道：
“大华行在松江有洋商挂旗的运粮驳船，日军宪兵队不便直接登船翻检。”
“只要贵军能把老鸦嘴至松江这六十里水路的匪患和伪水警肃清，确保暗渡接驳点的安全，运输由敝行全权负责。”
“但敝行有一个铁律：交割只认青山的煤铁，绝不收任何法币或伪中储券，只按现洋和实物折算。”
周衡站起身，伸出右手。
“成交。”
两只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
周衡松开手，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文书。
“带沈襄理去贵宾馆歇息，安排热饭热菜。”
沈克成躬身行礼，带着随从跟随文书退出了二堂。
人影刚走，周衡脸上的平静瞬间敛去。
“郑德海。”
“在！”
“沈克成带来的那个随从，你以前见过没有？”
郑德海一愣，仔细回想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回营长，过去在沪州大华行交割，领头掌柜身边跟着的总是个瘸腿的常熟老水手，今天这个年轻人，举止干练，手上有老茧，可老朽以前确实从未谋面。”
周衡眼角微沉。
“那个年轻人走路脚跟不着力，全靠前脚掌抓地，这是受过专业追踪与刺杀训练的步伐。”
“他脱大衣的时候，右手指关节内侧带着一层灰褐色的硝烟垢，这不是账房伙计的手。”
周衡转身走向挂着全县地图的墙壁，抓起案上的短令旗。
“去把齐寿山叫来。”
不多时，齐寿山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立正敬礼。
“营长，什么指示？”
周衡将令旗掷在案上，声音低沉冷肃。
“沈克成是做大生意的买办商人，但他的随行人员里夹带了生面孔。”
“挑两个懂跟踪、会潜伏的侦察老兵，换上便衣，死死盯住客馆四周。”
“不要惊动他们，看那个年轻人夜里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递条子、接头。”
齐寿山眼神一凛。
“营长怀疑他是鬼子的便衣特务？”
“大久保刚在青山吃了大亏，日军特高课不可能对青山的情况视而不见。”
周衡按住腰间冰冷的枪柄。
“沈克成或许只是想赚钱，可保不齐有人想借着商贸大船的幌子，把眼珠子嵌进咱们青山的命门里。”
“盯死了。只要他摸兵工厂和粮库，先拿人，再顺着他找接头点。”
齐寿山挺直胸膛。
“请营长放心，老子连夜把他盯得死死的，绝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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