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暴前夜与城防总动员
第七十七章 风暴前夜与城防总动员
八仙桌上的煤油马灯捻小了半圈，灯芯结着一层灰黑的焦壳。
周衡手里的红蓝铅笔在青山城防图的西门与北门两处凹角点了两记，铅芯在粗糙的图纸上留下两个扎实的蓝点。
“把各连各排报上来的实有数理清楚，不准含糊。”
周衡目光扫过围在桌前的几名主官。
韩魁抓起桌角的那本红布包皮的军名册，翻开第一页。
“全营各部重新核定完毕。”
韩魁嗓音粗实，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
“正规营编制三百五十人，城防战后实际在队二百五十三人。”
“经过这大半个月救治，在野战医院休养的四十八名伤员里，已有三十八人创口愈合归队，剩下十人留院协助医务护理与器械消毒；另有长期伤残转岗二十七人，已全部在兵工厂和仓储所落实差事。”
“从民兵守备队和西山矿工里抽选的四十名精壮，全部补入一连突击排和工兵爆破排，随队完成了十五天步机协同与泥水投弹考核，正式换发正规军单兵领章。”
“眼下正规营实际在队满编三百三十一人，另有十九个空缺留给重伤待复员老兵，建制齐整，没有空饷虚名。”
周衡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坐在对面的陈大柱与陈铁牛。
“枪械和阵地呢？”
陈大柱挺直身板，拍了拍腰间压得沉甸甸的武装带。
“一连突击排全员换装完毕，每名老兵配一支带消光布的三八长枪，外加一把毛瑟快慢机和四枚加重型木柄手榴弹。”
“老罗返工加固的那六挺捷克式轻机枪，昨天在砖窑靶场泡了烂泥水连打三个弹匣，新换的淬火硅锰弹簧顶得住劲，抛壳挺没再发软，排沙槽出泥顺畅，一次卡壳没出。”
陈铁牛接着站起身，将一张手绘的城垣地道横剖面图铺在八仙桌中央。
“工兵排协同两百名矿工，在城根下构筑的二十四处防炮洞已全线贯通。”
“每处洞口加固了两层八寸洋槐立柱，顶上覆土四尺，里面连通暗水井与通风竹管，备足了生石灰与浸碱粗布。”
“从防炮洞通往城楼垛口的斜坡交通壕，两侧全嵌了防滑倒刺木板，演练测过三次，炮火停歇后，战士们从洞底扑上城墙垛口，最慢只要二十五秒。”
“另外，西门外的护城壕挖深到了丈二，底下埋了三排削尖的洋槐木桩与铁蒺藜，水门闸口沉了两道带角刺的水雷明暗索，防止敌军工兵摸哨爆破。”
周衡看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地下网道，神情冷峻。
“日军在常熟集结的四年式十五厘野战榴弹炮，弹丸重近八十斤，最大射程将近二十里。”
“这东西一旦推到城外十里开火，整座城墙的垛口青砖都会被震得粉碎。”
周衡抬起食指，重重敲在西门外的一处高地土梁上。
“死守城墙是死路一条。”
“敌军炮兵阵地一旦展开，韩魁的火力连不能盲目对射，步兵炮和迫击炮必须推入城墙内侧掏空的掩蔽工事，只打敌军前沿步兵与战车引导组。”
“齐寿山的侦察排和李石头的特等射手班，提前潜伏在城外野地预设的三处反斜面地穴内，专门负责测算敌军重炮阵地的方位坐标与弹道仰角。”
“只要摸清了鬼子重炮阵地的阵位，是趁夜出击还是引水雷破袭，主动权才在咱们手里。”
韩魁与陈大柱齐声应诺。
“明白，绝不硬顶鬼子的重炮。”
此时，门帘被轻轻掀开，江晚秋提着药箱走入屋内。
她的军大褂洗得发白，衣袖挽在肘弯处，身上带着清苦的来苏水与石炭酸气味。
“江医官，后方医院准备得如何了？”
周衡转头相问。
江晚秋解下药箱放在条凳上，递上一份药品清单。
“城内百姓已按街坊全面划定六大避难所，四十二处深层地窖完成清扫，储备了五天份的干炒面与井水，各坊严格执行‘见锣熄火’。”
“天主教堂地面的病房已全部腾空，三十箱拜耳磺胺、结晶碘酒、麻醉乙醚和外科手术器械，全部转移进了沈家地下石室。”
“第二期速成护理班的三十名学员已分配到各连排卫生所，每名学员随身携带止血带、压迫敷料和磺胺撒布包，能在战壕里直接处理贯通伤。”
江晚秋指了指清单底部用朱笔圈出的一行细字。
“唯一紧缺的是清洁用水和脱脂纱布。”
“重伤员一旦大批送入地窖，创面冲洗耗水极大，必须安排专人在防空地道内定时从深井汲水沉淀。”
周衡点头。
“杜明已经抽调了五十名矿工家属组成战地运水队，每两个时辰向地下救护所运送一次滚水和沉淀水。”
“城里的规矩立得扎实，老百姓的后路稳当，前线弟兄才能安心扣扳机。”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两名背着电台天线杆的通信兵快步冲进门内，立正敬礼。
“报告营长，吴文博主任在江心前哨截获加急敌电！”
通信兵双手递上一张写满红铅笔译码的电文纸。
“常熟日军驻屯联队与独立重炮兵第二大队已完成全员集结，日军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亲任前敌指挥官。”
“敌军先头部队一个步兵大队、一个战车中队及八门七五野战炮，已沿常熟至青山公路南下，前锋骑兵探哨已越过白马桥，距离我防区外围不足三十里！”
屋内几名军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中央的地图。
炭火微响，灯影摇曳。
等了大半个月的风暴，终于压到了青山城下。
周衡接过电文，目光在“中村正雄”四个字上一扫而过，面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多说一句动员的虚话，顺手抄起桌上的毛瑟驳壳枪，咔哒一声合上皮套机扣。
“陈大柱，突击排立即进入西门城防阵地。”
“韩魁，让二连进驻城垣暗道，轻机枪排在角楼与两翼架设交叉火网。”
“陈铁牛带工兵把北门水关锁死，检查所有引线与绊索。”
“警备队封锁四门，全城鸣锣，按预定方案引导军民进洞隐蔽。”
周衡系紧腰间的武装带，抓起挂在墙上的青布棉大氅。
“传令全营，枪弹上膛，准备接战。”
各连主官齐齐立正，右臂扬起敬礼。
靴跟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屋内炸开，几名军官抓起军帽和大衣，大步奔入夜色之中。
城楼顶端，尖锐的警报号声划破长空。
城外冰冷的旷野上，巡逻哨兵迅速退回城门，巨大的包铁木门在绞盘的转动下轰然合拢，粗壮的铁门闩重重落下。
周衡登上西门城楼，寒风吹动着大氅的下摆。
远方漆黑的地平线尽头，隐隐闪烁着车灯与马灯微弱的光亮。
那是敌军先头部队的前进火光。
周衡按住城砖垛口，冰冷的青砖触感扎实。
身后，机枪拉栓声、弹夹卡紧声在城垣上下连成一片，没有半点慌乱。
城头的积雪在风中打着旋飘落，落在他肩头坚硬的青布领口上。
城防大阵已定，全营枪弹齐备，静待风暴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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