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小黄鱼的行情

暴雪劲风中张研的身体在摇晃。为了止疼刚吃了一粒布洛芬，药效还没上来，只觉得一阵阵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猛然一勒缰绳，“满仓爷，靠你了。”

说完这句，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暖意融融，他睁开眼。

身下是木床，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暖和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旁边有一个火塘，火不旺，但稳，一把破铁皮壶正在冒热气，粗陶罐子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洞里却不呛人。

赵满仓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张研没动。他看着洞顶的石壁，听着火塘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被人捞了出来。

赵满仓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见他醒了，也没说话，起身从罐子里舀了一碗小米粥递过来。

“喝。”

张研接过碗，手还在抖。等粥不烫了，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胃里也舒坦了，才开口，“这是哪儿？”

赵满仓坐回炕沿上，摸出烟袋锅，凑着火塘点了，吸了一口，烟雾慢慢散开。

“我的藏身处。十几年了，没带外人来过。”

张研看了他一眼。赵满仓没看他，盯着火塘里的灰，像是在跟火说话。

“当年打鬼子，我就在这备了个窝。粮食、枪、药，都存了点。怕哪天世道又变，有个地方躲。”他顿了顿，“你是我第一个带进来的人。”

张研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

“伤我给你上了药。”赵满仓说，“后背那几下不轻，但没伤到骨头。脖子上的牙印......小心别着水。”

张研摸了摸脖子，纱布换过了，干爽，不疼。

“金表在你怀里，枪在你枕头底下，黄鱼和银圆我没看见。”

赵满仓站起来，“你先歇着。屯子那边你不用急——那些胡子刚折了那么多人，两三天之内缓不过来。张老三的事，我琢磨着也不一定是咱们想的那样，等回去再说。”

张研看向他。赵满仓没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我守着，你睡吧。”

张研叫住他，“满仓爷。”

赵满仓回头。

“给我三钟头，别打扰我！”说着摸出两盒香烟还有酒和牛肉罐头。

“我去旁边洞子！”赵满仓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接过东西，走出洞口，“这蛤蟆癞，真不咋地，要是有蛟河烟就好了，台片也行！”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但洞里有火，有粥，有兽皮褥子，张研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待过最暖和的地方。

他一口喝光小米粥把碗放在炕沿上，金表藏在了枕下，闭了闭眼，意念一动，眼前景物一花。

再睁眼，是2026年王大爷家的那间小屋。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多了几道裂痕是一点红摔得，时间早晨六点多。

他撑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在1960年是钝痛，在这边是撕裂一样的疼。咬着牙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金条和银圆藏进挎包，轻手轻脚出了门。

街上没几个人，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值班医生知道他是刘主任的关系，说伤口有感染迹象，得住院。

他说不住，换药就行。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重新缝合包扎，开了不少药，嘱咐他明天再来。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金条从挎包里摸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五根，一小把。够买很多东西，也够租仓库，可他不打算都卖了。

这玩意儿在任何年代都是硬通货，比钞票利害，获得途径太少，必须留下点以备不时之需。

赵满仓说，屯子那边不用急。但他急。胡长河、瘦猴的伤、小雪的安危、——都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把金条收好，起身走出医院。

风是暖的，却也不热。街上人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

他坐在摊上，手里捧了碗豆浆，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一场梦幻，六零年的冰雪和饥饿，还有那些活生生的人才是现实。

这次他打算在这边彻底养好了伤再回去，省的伤口崩裂惹起别的毛病。那边三个小时，够这边好几天了，这些日子也不能光躺着，得规划好干点什么。

先去变现，再打听一下租仓库的事。还得买物资......

然后，还有六根金条等他拿，还有一只狼皮要交给老把头，还有一点红的表——他说过要还的。

吃过早餐，钱不够没敢打车，坐公交直奔马甸，此时刚刚开门，连个客人都没有。

随意逛着，看了看行情，有的店铺挂着黄金回收，他却没进去，水深。

不一会儿溜达到光头刘老板店里。

“吆呵，老弟，有些日子没来了，坐，抽根！”刘光头很热情。

张研先摸出了烟递过去，“刘哥抽我的！”

闲聊几句新闻，张研把挎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哗啦一声，一摞银圆摊在绒布上。

三十多枚，黑乎乎的，有的袁世凯像都快磨没了，说是个大肚弥勒佛都有人信。

“这......”刘光头扒拉的那些银圆哗啦啦响，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老弟啊东西都对，可磨损太严重，还是普通大头，不好出啊，你要是真卖，我出二百一枚，这些六千六吧，数吉利，我也有点赚头。”

这价还行，在张研心理价位上，毕竟人家开店也得赚，点头六十六张红票子到手。

又聊了两句小黄鱼的事，得到的信息几乎和上次一样，告辞走人。

兜里终于有钱了，觉得腰杆才能挺直，在六零年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计划经济，有钱没票也白搭。

打车直奔潘家园，今儿周五，人真不少。

张研也没看那些地摊，反正没漏可捡。

信雅斋的门被推开，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白如兰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拭一只青花瓷瓶，抬头看见张研，嘴角微微一翘，露出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稀客。今天不忙？”

“白老板，这俩银圆品相差点，您给看看。”张研将挑出来的两枚品相不错的银圆放在柜台上。

白如兰放下瓷瓶，戴上白手套，一枚一枚地看。她看边齿、看包浆、听声音，偶尔皱一下眉，时而又微微点头。

好一会儿，她才摘下手套，把那俩银圆拢了拢。

“一枚三年不带版，一枚九年精发版，三年的还是老价格六百八，九年精发嘛，一千块，我给你凑个整，一千七咋样？”

她手指在那枚民国九年银圆上划过，摩挲了一下那精致的发丝，这是和普通版最大的区别。

张研点头，“行，要现金。”

十七张红票到手，加上刚才的六千六，正好八千三。

这次张研没急着走，一指旁边的沙发。

“白老板，方便讨杯茶喝？”

白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平时这人来去匆匆，请喝茶都婉拒，今天居然主动要茶肯定有事。

她没先问为什么，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坐在了张研对面，从茶海下拿出茶具，烧水、烫杯、投茶、注水。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讲究。不一会儿，茶香在店里漫开。

“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不晓得合不合您口味。”

张研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烫，苦，但回甘。

“好茶。”他放下杯子。

白如兰也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没喝，看着他：“您今儿不光是为了卖银圆吧？”

张研没说话，把手伸进挎包，摸出一根小黄鱼，轻轻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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