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除名

陆小欢仰着脸，眼巴巴等着晏今禾回答。

晏今禾却难得卡了壳。

钱，她有。

如今别说给小欢交一份束脩，就是多买几套笔墨纸砚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问题根本不在钱。

这个世道的学堂、书院，收的都是男学生。

别说小欢只是乡下丫头。

就算是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半也是请先生进府教几个字。

哪里能像男子一样正经坐进书院读书？

晏今禾低头看着面前九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觉得兜里有钱也不是万能的。

放现代，九岁正是天天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

到这里倒好。

先问性别，再谈读书资格。

她现在能靠着两个时代倒腾东西挣钱，却还远没本事把这个时代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规矩掀翻。

总不能明日扛着银子堵到书院门口，高喊一句人人平等吧？

估摸着书院没进去，她先被人当疯子叉出来了。

“小欢。”

晏今禾伸手替她把刚才打架弄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放软。

“镇上的书院现在不收女孩子，这件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

陆小欢眼睛里的光果然淡了一点。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去读书？”

这句话听得晏今禾心里发软。

她赶紧蹲下来，和小姑娘平视。

“进不了书院也没关系，嫂子给你买书，往后我有空就教你认字。”

她轻轻点了点陆小欢的额头，笑道。

“等周大豪刚学会认十个字的时候，说不准你都能认二十个了。”

陆小欢果然又精神了一点。

陆小欢眼底还是有些失落，却没再缠她，只轻轻揪着她的衣袖，小声道。

“那我不用天天学，你有空教我一点就行，我不会一直缠着你的。”

小姑娘心里也明白，家里如今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今禾姐每天上山下地、晒药算账、来回镇上，已经够忙了。

肯教她认字已经很好，再揪着不放，就叫得寸进尺了。

晏今禾看着她那副懂事模样，心口更软了。

“放心，教你认几个字还能把我累趴下？”

“不过先说好，学了就得认真。到时候别写两个字就抱着鸭子跑了。”

陆小欢立刻挺起小胸脯：“我肯定认真！”

第二日，晏今禾便去了黄土镇。

她先在书铺挑了两本最浅显的蒙学识字册，又买了几张便宜的练字纸。

想到陆小欢平日写字恨不得把纸戳破，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买太好的。

小孩子练字先霍霍便宜的吧。

省得一笔下去，她心和纸一起破个洞。

东西买好，晏今禾才往明德书院走。

她这趟过来除了给小欢买书，还有另一件正事。

晏今禾还想顺道去看看许青川，问问前些日子交给他的那批纸笔卖得怎么样了。

明德书院门外来往的学子不少。

晏今禾站着看了一圈，却始终没瞧见许青川。

她原本还想着是不是来得不巧，目光一扫，却忽然落在书院门边贴着的一张告示上。

纸还是新的，上头墨迹也没褪。

晏今禾目光扫过告示，正要移开，却忽然在上面看见了“许青川”三个字。

她脚步一顿，再往下看时，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明德书院学子许青川，私自在书院内兜售杂物，扰乱书院规矩，自即日起除名，不得再以书院学子身份进出。】

晏今禾盯着那几行字，好半晌没动。

周围还有几个学子经过。

有人扫了一眼告示便低声议论。

“就是那个卖新奇纸笔的？”

“可不是，前些日子不少人都去找他买。”

“听说书院早提醒过，还是让先生知道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晏今禾却还站在告示前，唇角紧紧绷着，抱着书的手指也一点点收紧。

纸笔是她交给许青川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她当初只盯着书院里学子多，纸笔好卖，想着两个人各取所需。

却压根没问过书院允不允许学子私下卖东西。

如今她最多赔掉几批货，许青川丢的却是寒窗多年才换来的读书资格。

想到这里，晏今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有些发沉。

若不是自己把这门生意递到他手里，他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无论如何，她得先找到许青川，把事情问清楚。

正想着，一个年轻学子独自从书院里出来。

晏今禾赶紧上前：“这位公子，劳烦问一下，你认不认识许青川？”

那学子脚步停住，上下打量她两眼：“你找他？”

“我是他远房亲戚。”

晏今禾到底没有说实话，怕把事情闹的更大。

“方才看见门口的告示，才知道他被书院除名了，我想去看看他。”

年轻学子神色有些复杂。

大约书院里这件事已经传遍了。

他往镇子西边指了指：“他家不在镇中心。”

“你顺这条路一直往西，出了街口再走一段，靠近田地那边有几户农家。”

“最靠边那间旧院子就是。”

晏今禾道了谢，抱着给小欢买的书，一路照他说的方向找过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少。

青石路渐渐成了泥路，两旁也多出大片田地。

最后几户人家零零散散挨着地边，瞧着与罗家村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晏今禾站在一座低矮院门前，抬头确认了一遍。

院墙不高，土坯已经掉了几块，木门也旧得发白。

这哪里像镇上的读书人家？

说是普通农户，只怕都没人怀疑。

院里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晏今禾顺着声音看过去。

许青川正站在柴堆旁。

往日在书院里，他总穿着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整齐的长衫。

今日却换了一身粗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一把斧头。

只是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显然不大会干这种活。

一根木柴立在墩子上，他一斧头下去劈歪了，木头骨碌碌滚到脚边。

许青川抿着唇，又弯腰重新扶好。

动作生疏得几乎有些笨拙。

看着他笨拙地劈着柴，晏今禾心里的愧疚一下更重了。

她在院门外站了几息，才放轻声音叫他：“许青川。”

许青川猛地抬头，看清是她后，整个人一下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羞愧、难堪，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慌乱一起从脸上闪过去。

他张了张嘴。

晏姑娘三个字都到了嘴边，却硬是没能说出来。

他如今连书院都进不去了。

她托给自己的生意，也被他做成了这个样子。

许青川握着斧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避开晏今禾的目光，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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