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有话就摊开来说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干笑两声。
“今禾啊，今天没上山？”
“今日在家教小欢和大欢认字。”
晏今禾顺势坐到旁边石墩上，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几张纸摊开。
“对了，我刚才听林清说，有人好奇我为什么总往明德书院那条街走。”
几个妇人神色顿时一僵。
这丫头怎么自己提起来了？
晏今禾却像真只是来解释件小事，指尖轻轻压住被风吹起来的纸角。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家里小欢想认字，大欢也跟着学，我这个做嫂子的总不能光答应了，又连张字帖都不给她们准备。”
她把其中一张拿起来。
“那条街上有纸铺，也有书铺，我过去买纸笔，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启蒙书。”
“现成的没挑到合适的，我就只能自己慢慢抄。”
旁边的陈婶子忍不住把鞋底放下，伸手接过纸。
“哟，这都是你写的？”
她虽然不认得几个字，却也看得出字写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人也跟着凑过来。
“到底是京城里长大的姑娘，这字瞧着就体面。”
“这个我认得，是‘大’吧？我儿子以前跟村里秀才学过几日，我见他写过。”
晏今禾弯了弯眼：“就是‘大’。”
“先从简单的教，两个丫头也容易记。”
先前还神色微妙的几个婶子，这会儿注意力早从书院转到了纸上。
有人甚至惊讶地看向罗春花。
“大欢也学？她都十七了吧？”
罗春花腰杆瞬间挺直不少。
方才一路憋着的火气，也莫名变成了几分得意。
“十七咋了？今禾说了，想学就学。”
“我们大欢脑子又不笨，多认几个字，以后出去买东西、看个账，也省得让人糊弄。”
这话听着还真有道理，几个妇人纷纷点头。
晏今禾这才不紧不慢把话绕回来。
“其实我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跟谁生气。”
她把纸重新叠好，声音依旧软和。
“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明德书院那条街又不是只有书院，布坊、粮店、纸铺都在那里。”
“谁从那条街出来，就算是去攀读书人，那以后婶子们去镇上买斤米、扯块布，走过书院门口，是不是也得先想想自己攀了个什么？”
几个妇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有人没忍住笑了。
“照这么说，我上个月还从那儿买过盐呢，我这是攀了几个？”
“你算什么，我家男人还在那里买过鞋，他难不成也惦记书院里的公子？”
这话一出，树底下顿时笑成一片。
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猜疑，转眼散了个干净。
先前还被季莺莺说得有些动摇的刘婶子，脸上也浮出些不好意思。
“今禾，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就是听见一句，顺嘴聊了两句，倒也没真觉得你能做什么。”
晏今禾笑了笑，没有追着计较：“我知道。”
“乡里乡亲坐一块儿聊天，什么都能说两句。”
她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字纸。
“就是以后再听见这种话，婶子们也多想一步。”
“人家若真有凭有据，自然能说清楚，可若只说半句，剩下半句全让你们自己猜，那猜出来的东西，可未必还是原来的样子了。”
树下安静了一瞬。
这话听着不凶，可谁都听得懂。
罗春花站在后头，方才还恨不得冲去吴家掐架。
这会儿看着晏今禾三两句话便把事情说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哪里还用自己时时护着？
有时候这张软乎乎的小嘴，比她叉腰骂半个时辰还管用。
陈婶子把晏今禾写的字纸重新递回来，笑着摇头。
“要我说，莺莺那丫头也就是嘴上爱绕弯子，前头不也一样？”
“没影的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出花来，听着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旁边有人跟着撇嘴。
“可不是，上回苎麻那事，闹得一村人跟着跑，最后不还是她自己瞎猜？”
不远处的小路边，季莺莺脚步一下停住。
她原本绕回来，就是想看看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有没有起作用。
谁知道还没靠近，就听见自己的名字。
季莺莺脸上的血色顿时淡了些。
她手指攥紧篮子边沿，隔着几棵树看见晏今禾坐在人群中。
几个平日最爱听闲话的婶子这会儿不但没议论她，反倒围着那几张字纸夸得起劲。
怎么又成了这样？
明明是她亲眼看见晏今禾从明德书院那条街出来。
为什么到了最后，难看的还是自己？
季莺莺咬了咬唇，终究没敢上前。
前头苎麻的事才刚让她在村里丢过一回脸，这会儿真凑过去，谁知道林清那张快嘴又要说什么。
她低下头，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晏今禾并不知道季莺莺在不远处听了半晌。
又聊了几句，她便收好字纸，跟罗春花一道往家走。
等拐过村口，身后再听不见那群婶子的说笑声，罗春花才忽然问。
“今禾，你那私塾还差多少钱？”
晏今禾动作一顿：“婶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罗春花瞥她一眼，神色带着几分“你当老娘真看不见”的嫌弃。
“我又不瞎，你这几日晚上不是写字，就是拿着纸算来算，纸上那几个数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你真当我不知道？”
晏今禾一时没接上话，她还真以为自己算账算得挺隐蔽。
合着在罗春花眼里，她那点动作跟把“缺钱”两个字贴脑门上也没什么区别。
“确实还缺些。”
晏今禾也没瞒着。
“我最近跑生意，就是想先把底金攒出来。”
她没提现代纺织厂，也没把苎麻赚多少说出来，只把能说的那部分说清楚。
罗春花听完，眉头皱了皱。
“家里还有些积蓄，虽然不算多，你先拿着用，真不够，回头再慢慢想法子。”
晏今禾脚步一停：“婶子，那是家里攒下的钱。”
“我知道。”
罗春花嘴上硬邦邦的，目光却往旁边飘了飘，伸手替她拍掉袖口沾的一片草叶。
“家里的钱也得花在该花的地方。”
“你来以后给家里添的东西还少？盐油肉、田里的活，哪样你没操心？”
她拍完又把手收回去，哼了一声。
“现在轮到家里出点钱，你倒跟我分得清楚。”
晏今禾张了张嘴，原本那一肚子“这账不能这么算”忽然说不出来了。
春花婶子有多爱钱，她最清楚。
肉舍不得多切两片，油恨不得拿筷子蘸着往锅里抹，糖买回来都能含半天舍不得嚼。
可现在，她说的是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给她办私塾。
还是为了让大欢、小欢，还有村里的女孩子都能读书。
晏今禾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一句话没怎么过脑子，就轻轻出了口。
“谢谢娘。”
罗春花整个人一僵。
晏今禾自己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来到陆家起，一直叫的是婶子。
哪怕罗春花早就一口一个儿媳妇，把她护得跟自家孩子似的，她也始终没真正改过口。
可刚才那一声，却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罗春花耳根慢慢热起来。
她这么泼辣的一个人，竟难得有点不自在，立刻别开脸，假装把菜篮换到另一只手。
“谢什么谢，都一家人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这往日回家的路都莫名瞧着顺眼了不少。
罗春花心里却早乱成了一团。
这丫头终于叫娘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哪日江停真把人娶进门，再正正式式改口也不迟。
谁知道这一声来得这么突然，怪让人心里热乎的。
缓过那点不自在，晏今禾又改回了之前的称呼，温声道。
“婶子，钱您先留着。”
“我手里还有，真算清楚缺口了，我一定跟您开口，不自己硬扛。”
罗春花这才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缺钱就说，别什么都自己折腾。”
晏今禾看着她，眉眼一点点弯起来。
“那说定了。”
这一回，她没再把“你家”“我家”分开。
因为罗春花说得对。
有些账，不是每一笔都非得算得那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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