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想去哪
第十二章 你想去哪
江临捧着从大礼堂顺出来的旧杂物箱，站在行政连廊的穿堂风里打了个喷嚏。
他把纸箱往档案室隔间的铁柜上一扔，转身钻进了学园后方的林荫暗道。
第一站是旧校舍后方的排污检修口。
那是江临此前踩点过最稳妥的一条逃生退路，顺着管道能直通校外废弃的雨水泵站。
可等他穿过杂草丛生的旧花园，拐过废弃花房的转角时，整个人当场被钉在了原地。
原本锈迹斑斑的铸铁井盖早已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加厚合金隔离门，门框与青石砖接缝处浇筑了半米厚的速凝水泥，封得连一只蚊子都甭想横着飞进去。
门框上方，红外热源探测器的指示灯正欢快地闪烁着猩红光芒。
地砖缝隙里隐隐透出微弱的脉冲蓝光，显然底下埋了压力感应阵列。
两名全副武装的财阀近卫端着突击步枪，雕塑般立在门前。
江临在心里把司见月的行事风格问候了一百遍，脸上却熟练地堆起属于“林简”的卑微讨好。
他缩着肩膀小跑过去，双手捧出工牌上的特级权限卡。
“两位军爷辛苦，小的林简，奉司代表口谕过来核实管道状况。”
左侧的近卫扫过黑卡上的暗金流光，冷硬的眼神稍稍缓和，枪口向下压了半寸。
“林干事，也是来查江临生前潜逃路线的？”
“回军爷的话，正是这件苦差事。”江临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扇厚得能防重炮轰击的合金大门，“奉命核实这条检修渠是否具备秘密离校的条件。”
近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拿枪托朝着合金门扬了扬。
“以前具备。”
“那现在呢？”
“现在估摸着连耗子想从这钻出去，都得先排队登记。”
江临眼角狠狠跳动了两下，险些没蚌住。
他借着核对清单的动作翻开封锁日志，密密麻麻的条款里赫然夹带了一条私人批注：凡在通道内搜获与江临有关的任何足迹，毛发或遗留物，严禁挪动，封箱直呈司见月案头。
不是？这该死的女人这是要把整座学园的下水管网，当成了她个人的许愿池啊！
她甚至没打算放过哪怕一根掉落的头发丝。
“军爷，这封得连条缝都不留，要是赶上下暴雨，地下管道回涌漏水了怎么办？”
近卫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先打报告上报理事会。”
“等几位常任理事批复盖章之后再排水？”
“让水先憋着。”
江临默默咬紧牙关，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他握紧手里的电子笔，在现场排查表的第一行写下一串评语：该路线目前连水流都无法通行，更遑论大活人。
水能不能憋住他不知道。
反正死人快被这离谱的严防死守给憋疯了。
………
正午的日头毒辣地悬在头顶。
江临抱着一叠厚厚的现场测绘图，硬着头皮穿过长廊，推开理事办公室厚重的橡木大门。
司见月正伏在宽大的红木案几前，指尖按着一张学园爆炸事故的现场还原三维投影。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百叶帘，在她苍白清丽的脸颊上割裂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长官，第一批地下通道的排查记录整理妥当了。”
江临垂手站在桌案三步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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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见月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那张现场图轻轻推到一旁，抬手示意他上前。
江临依言走近，小心翼翼地把刚测绘出的管网分布图摊开在桌面。
司见月忽然站起身子，顺势向前迈了半步。
她的手肘近乎贴着江临的臂弯越过去，带着白山茶冷冽微苦的气息，强势而霸道地压住了翘起的图纸边角。
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过咫尺。
江临能看清她袖口那枚银质纽扣上雕刻的荆棘纹路，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吐出的微凉气流。
他身子绷得像一根立正的木桩，强行把所有熟稔的生理习惯深埋心底。
“如果江临真的铁了心要逃，依照你这一路的勘查，他最可能挑选哪条通道？”
清冷的声音落在他耳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江临挠了挠脸，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市井小民式狡黠。
“回长官的话，小的见识浅薄，只明白一个糙理……想偷偷跑路的人，眼睛一定盯着没守卫的暗道挑。”
司见月的手指在合金门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如今这学园的每一条暗道，都有我的人荷枪实弹守着。”
“那……那依小的人愚见，江干事怕是只能借双翅膀飞出去了。”
司见月微微侧眸，冰凉的视线直勾勾刺进他的眼底。
“他不会飞。”
这四个字咬得很轻，江临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到底是陈述句还是肯定句，但他险些顺嘴接上一句"我确实没这功能奥"。
不过也说不准，昨天自己假死的时候也不也表演了一波空中飞人么……
他电光石火间踩下刹车，假意惶恐地低下头避开视线。
“所以小的斗胆推测，地下钻不通，兴许江干事会指望那些长了轮子能跑出校门的车辆。”
司见月收回手，修长的指节若有所思地滑向地图边缘的物资集散站。
“学园每天进出的物资运输车多达数十趟。”
她的眸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深沉，语气不容置疑。
“每一辆车的运行轨迹、每一次临时靠边检修、甚至驾驶员是否具备偏航的动机，你全都要彻查到底，写成条陈报上来。”
“小的领命，这就去装卸站排查。”
江临作势要收起图纸躬身告退。
司见月却忽然转过身，微红的凤眸牢牢锁定住他的脸孔。
“若是换成你呢？”
空气骤然凝滞。
这一句追问来得猝不及防。
江临后背的寒毛在瞬间整齐列队。
该死的……又到了标准的送命题环节么。
若是回答得条理分明，剖析周全，他这个“林简”立刻就会沦为江临的翻版，引来无休无止的怀疑与试探。
可若是答得像个一窍不通的蠢材，又平白糟蹋了司见月特意赐下的这张黑金通行卡。
他在心底飞速盘算了一圈，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副贪生怕死又斤斤计较的苦瓜脸。
“回长官，小的要是想离开，就堂堂正正走学园正大门。”
司见月眉梢微挑。
“为何？”
“正门出去有路灯也有水泥路，不用趴在烂泥里钻脏兮兮的下水道，回去了能少洗两趟衣裳，省下来的肥皂钱还够打二两散酒呢。”
司见月定定地凝视着他。
那双深邃冷冽的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与落寞，随即又沉淀为化不开的寒霜。
良久，她自嘲般垂下眼帘，抬起手烦躁地挥了挥。
“下去吧。”
………
午后的校园阳光正好，蝉鸣声在繁茂的香樟树冠间撕扯得格外欢腾。
操场上几个班级的学员正在上体育实践课，排球砸在地面的闷响混杂着哨声与哄笑，顺着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穿着校服的男女学员抱着画板和运动水壶结伴而过，裙摆与运动裤在阳光下晃出青春正盛的弧度。
江临踏着树荫前行，只觉得这份热闹与自己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因为校园里那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边角料区域，此刻全都横着不合时宜的黑黄交接的警戒带。
至于旧校舍通往后山的消防铁门则换装了最高级别的虹膜门禁，每一次开关门的数据都直连理事区的监控主机。
植物园温室外围那个用来堆放废弃肥料的矮墙豁口看似空无一人，水泥缝隙里却悄无声息地埋设了微波雷达，凡是活物翻墙，三秒内就能把坐标送到财阀行动组的战术终端上。
就连江临生前只是顺手做了记号，甚至还没来得及实地踩点的三处应急盲区，如今也被加装了泛着蓝光的监控探头。
这女人简直是把被害妄想症发挥到了艺术的境界。
她根本不知道江临到底打算怎么逃，于是索性调动庞大的财阀资源，将整座青岚学园打造成了一座水泼不进的铁笼子。
霸道，偏执，且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小赵抱着一箱折好的纸鹤正从对面的实验楼走出来，迎面撞见江临在围墙边转悠，好奇地凑上前来。
“林哥，大太阳底下你绕着这堵破墙转了三圈了，找厕所呢？”
江临头也没抬地把手里的皮尺收回掌心。
“替你江哥实地测绘生前路线。”
小赵手里的纸箱差点脱手摔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江哥生前……真打算翻墙逃跑啊？”
“目前从官方留档的痕迹来看，他只是单纯有了离开学园的念头。”江临在手记本上划拉掉一个坐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出门跟逃跑的区别，往往取决于门口有没有拿冲锋枪的近卫拦着你。”
小赵下意识扭头瞄了一眼二十米外巡逻的重装守卫，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纸箱抱得更紧了。
“那照你这套规矩算下来，我每天晚自习后离开器材室回宿舍，岂不是天天都在上演越狱风云？”
江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那不叫越狱，你那叫违规脱离工作岗位，下个月的绩效津贴趁早别想了。”
小赵哀嚎一声，骂骂咧咧地抱着纸箱一溜烟跑远了。
………
地下暗道被彻底封死，江临如今只能将视线转向物资运输通道。
学园西侧的装卸月台上，成排的厢式货车正排队等待例行出入库检查。
运送有机蔬菜的冷链车，搭载着替换电子元件的特种箱车，以及几辆装满实验室废弃物的垃圾回收车依次停泊在减速带前。
江临走上前亮出胸前的黑卡，正叼着半截卷烟的调度司机先是一愣，随即利索地掐灭烟头，规规矩矩地用扳手旋开了车底的检修铁板。
他蹲下身子探头望去，只见坚固的底盘大梁内侧，一枚通体漆黑的卫星定位器用防爆胶黏得严严实实，线路直接咬死在车辆的电子主控系统上。
只要轮胎压过指定路线的白线外侧超过十米，刺耳的警报就会当场引爆近卫营的警备频道。
江临一连爬进三辆货车的车底，每一处皆是这般铜墙铁壁。
最后，他干脆直接蹲在一辆散发着腐烂酸味的厨余垃圾车后轮旁，仰头数了数固定在轴承上方的黑盒子，目光逐渐呆滞。
“师傅，别家底盘就挂一个定位器，凭什么这辆拉残羹冷炙的破车底下挂了俩？”
中年司机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出看破红尘的冷笑。
“长官吩咐的，说是怕食堂倒出来的剩菜剩饭在半道上觉醒了自我意识，产生逃离学园的不良理想。”
江临蹲在水泥地上，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当场心梗。
牛魔的，连一桶馊掉的泔水都要接受这等规格的忠诚审查，他这个名义上已经火化的死人，还能挑剔什么待遇？
为了彻底摸清这套监控网络的响应阈值，江临没有亲自登车冒险，而是掏出终端，借着司见月赐予的二级特权，在后台悄悄提交了一份后勤应急调令。
而他申请的理由依旧冠冕堂皇：需要征调一辆空置的货车前往外围郊区库房，核对江临生前签字领取的备用物资清单。
按动确认键后，屏幕上的数据流仅仅转了半圈。
不到十秒，红色的拒绝弹窗刺目地跳了出来。
紧接着，江临的私人通讯频道直接被粗暴地切断，弹出了司见月那张冷若冰霜的专属联络界面。
【你想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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