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前上司

第十三章  前上司

【你想去哪？】

冷冰冰的四个字，裹挟着穿透屏幕的压迫感乎到他脸上。

江临眼皮狂跳，手指飞快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行讨好文字。

【回长官的话，小的正在装卸区实地检测后勤车辆是否具备脱离既定轨道的物理漏洞。】

【检测结论？】

司见月的消息近乎是秒回。

【车辆主控与防偏航链路完全闭环，绝无可能偏离学园掌控。】

【很好。】

通讯猝然中断，屏幕迅速暗了下去。

江临握着发烫的终端，独自立在散发着柴油味道的装卸月台上，久久无语。

他不过是尝试着在系统里给一辆空车改了个送货地址，甚至连车门都没摸着，那女人的质问就已经贴着鼻尖砸过来了。

以他身上持有的能力，若是真铁了心要走，哪怕整座学园被钢筋混凝土彻底浇铸成实心铁疙瘩，他也照样能撕开一条生路。

可问题在于，“林简”这个身份不能凭空蒸发。

只要林简前脚突然离奇失踪，就相当于主动把“我有重大嫌疑”六个大字用朱砂笔写在脑门上，顺便裱进红木相框，恭恭敬敬挂在司见月的办公桌正对面。

很难想象他要是再度跑路之后，这份案底和线索却会被那疯批女人一路顺藤摸瓜追查到天涯海角。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

………

黄昏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稠的血红。

江临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回到档案室隔间，反手将门反锁。

为了向司见月交差，他必须将白天排查出的线路漏洞逐一做成正规文书。

他点亮台灯，将事故前三个月的地下管网检修底册与电子归档数据摊平在桌面上，逐页比对每一个阀门的维护记录。

当他的视线扫过关键爆炸发生区域的主控设备编号时，指尖忽然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纸质维修签收单。

整本档案的纸张皆是学园统一采购的道林纸，纸质厚实，切边平整。

唯独眼前这一页，纸张的色泽在台灯冷光下显得微微泛白，装订线留出的左边距更是比前后两页窄了整整两毫米。

再看内容，这页记录上用极其工整的官方措辞记录着：事故区域的所有备用发电机组及高压输变电线路，自年初起始终由学园后勤三队独立维保，严禁任何外部技术团队介入。

江临立刻调出了底层数据库里的镜像备份目录。

在对应的原始索引号下方，赫然残留着一个被强制抹除后留下的节点。

原件的位置上，原本应该躺着一份来自外部技术公司的特约服务委托书。

有人暗中抽走了真正的维修记录，再模仿笔迹与公文格式，伪造了一张天衣无缝的假单据塞回了档案夹。

对方的目的绝不是粗暴地销毁证据，而是为了掩盖一个致命的事实……在演练爆炸发生前，曾有一支不属于学园内部的外来技术力量，堂而皇之地拆开过那台夺命的主控设备。

江临眼底划过一抹阴冷的光晕。

他摸出胸前的黑金特权卡，强行撬开了设备出入库的底层访问日志，将那个被覆盖的加密临时通行码一层层剥离。

最终，一串原本已经被注销的代码被成功还原，浮现在光幕正中央。

委托外协单位栏目后，清清楚楚地烙印着五个字：

灰塔技术服务。

江临盯着那行字，牙根咬得微微泛酸。

坠落天台边缘留下的半截军用防滑鞋印。

黑匣子内部被专业工具反向装配的固定螺栓。

被偷梁换柱抹除痕迹的设备维保记录。

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在此刻彻底咬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残酷事实。

他原本以为精心谋划，足以瞒天过海的假死逃生戏码，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独角戏！

早就有人躲在幕后的浓雾深处，顺水推舟地把他的假死计划，写进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索命剧本里。

有人借着维保的名义在设备上动了手脚，蓄意引发高压失控。

调查局内部潜伏的内鬼则精准踩点，在他“殉职”后的第一时间开具死亡公函，企图顺手牵羊盗走记录了关键数据的黑匣子。

这两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究竟是互相勾结的同谋，还是各怀鬼胎的捕食者？

江临现在实在无法妄下定论。

但他无比笃定，这尊披着外协外皮的“灰塔”，必然与调查局那名内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道惊天线索则更是不能写进交差的公文里。

档案库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意味着暗处那帮人的触手早就伸进了学园核心运转的神经中枢。

他现在只要敢在报告里提及“灰塔”半个字，无异于给那帮杀手敲锣打鼓通风报信，提醒他们赶紧擦干净屁股上的屎。

江临不动声色地将还原出的索引编码导入私人腕表的最深层隔离区，随后若无其事地将那张伪造的假单据抚平装订，物归原处。

至于呈送给司见月御览的正式卷宗，他只打算写下三条结论：

一、学园所有隐秘排水及检修通道已由近卫军彻底物理封死。

二、后勤及物资进出车辆均加装不可拆卸的实时追踪模组。

三、经详尽排查，江临生前并未在任何通道留下成功离境的痕迹。

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江临将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

真话里裹挟着谎言最难分辨了。

真在江临确实没能成功跨出这道门槛。

假在他是因为发现局势险恶，才不得不主动留下来周旋。

司见月若是将这行字理解为“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背叛离开就死于非命”，倒也算歪打正着抚平了这女人的戾气。

啧，死人的清白名声，终究得靠活着的死人亲手来描补。

他伸手拉开铁皮抽屉，将白天在图纸上绘制的所有潜逃方案团成一团，顺手扔进了碎纸机的进纸口。

伴随着细碎的齿轮绞合声，那张精心构想的路线图瞬间化为齑粉。

逃跑不过是摆脱泥潭的一种手段。

既然有人在暗处把刀子架到了脖子上，那活着留下来，顺藤摸瓜把那些打算送他归西的杂碎一个个连根拔起，才是眼下最痛快的解法。

灰塔既然不小心在档案库里露出了马脚，那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现在起就得重新称量称量了。

江临揉了揉略显发胀的后颈，指节在冰凉的铁皮桌面上轻叩两下。

“得嘞。”

“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我走，那江某人就勉为其难多留一阵子。”

“等把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内鬼全送进骨灰盒，咱们再来慢慢算离职补偿金的事。”

窗外骤然响起傍晚放学的晚钟声。

悠扬的钟摆声穿过薄暮，操场上传来社团招新的喇叭声与少年少女们的欢笑声，洋溢着未经阴谋浸染的纯粹校园气息。

江临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重新翻开那一摞厚厚的发黄档案。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目光陡然凝固在纸页的最底端。

那是一份尘封在附录里的旧版准入审批备忘录。

在当年“灰塔技术服务”首次申请入校作业的协查担保人一栏里，赫然印着一枚鲜红的龙飞凤舞的签章。

落款处的代号属于特别调查局的高级特派督察。

江临盯着备忘录最底端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足足愣了半分钟。

落款处的特派督察专属代号，是他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字迹。

沈凌薇。

他曾经那位冷若冰霜，雷厉风行，且天天催着他交潜伏报告的直属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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