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产队的驴
第二十九章 生产队的驴
她合上卷宗，身子缓缓靠向椅背，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诱导。
“北栈桥伏击战结束之后，他死皮赖脸找我批了半个月的休假。”
江临端着纸杯的手指纹丝未颤。
又是一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秘密私事。
当年为了蹭那几天的假，他拉着沈凌薇在办公室磨破了嘴皮子，最后这位女魔头只铁面无私地批了三天，这事根本没走过局里的公文系统。
这女人明晃晃在拿无钩之线钓他。
江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反而把纸杯稳稳搁在桌面边缘。
“江干事当年的考勤记录，不是早就被你们总局当成机密给销了吗？”
“所以你不知道？”
“小的要是连这种私底下的请假条都知道……”
江临苦笑一声，拿眼角朝紧闭的审讯室大门扫了扫。
“现在恐怕已经被楼顶那位司代表倒吊在操场旗杆上，风干成腊肉了。”
沈凌薇凝视着他，眼神里的锋芒一点点敛去。
“你很聪明，知道我一直在拿假话诈你。”
“长官问的这些破事，跟地下室灭火器漏水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江临两手一摊，满脸都是打工人看破不说破的认命感。
“小的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这顿茶钱不能全算在消防检讨头上。”
沈凌薇静坐片刻，忽然将修长的右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右手伸过来。”
江临愣了愣，下意识将五指张开在半空晃了晃。
“长官除了审案子，还会看手相？”
“少废话，查你手上有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
“那感情好，督察顺带帮小的算算下半辈子的姻缘线呗。”
沈凌薇眼眸一寒，声音骤降了几度。
“再敢贫嘴，我先给你掌心里画一条牢狱线。”
江临立刻收声，老老实实把右手递了过去。
沈凌薇的手指冰凉而有力，一把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
两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到半尺以内。
江临能清晰嗅到她领口处那股清冽干燥的冷杉皂香，也能看见她白皙眼睑下淡淡的青灰血丝。
那是高强度查案留下的痕迹。
沈凌薇微凉的指腹顺着他的手腕向上，一寸寸用力按压过掌根，指节与虎口内侧。
江临那张底牌【绝对因果锚点】将他过去三年的特工身手彻底封印在因果之下，此刻任凭她如何摸索，指腹底下感受到的，仅仅是一层长期握笔，整理硬纸箱磨出来的平庸薄茧。
沈凌薇眼眸中的银白光芒几乎贴到了江临的瞳孔前。
心跳微快，呼吸微促，体温略高。
这一切反应，全都是一个底层的胆小职员被冷面长官强行握住手腕时，该有的紧张与窘迫。
唯独没有一个精英特工应有的肌肉反制预警。
沈凌薇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千分之一秒，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但很快，那点微弱的光芒便彻底熄灭了下去。
她缓缓松开了手，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与疲惫。
“你整理文件时的小习惯，很像他。”
“那是小的照着江干事留下的老底册学的。”
江临揉了揉被捏出红印的手腕，顺嘴嘀咕了一句。
“近朱者赤，天天跟烈士的破烂打交道，身上难免沾点仙气。”
沈凌薇唇角微微抿紧，冷冷扫了他一眼。
她伸手把桌上摊开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一起，重新用绑带系好。
“江临要是真留了什么违禁的东西给你，现在交出来，调查局保你没事。”
“长官明鉴，小的去档案室报到那天，江干事的遗照都已经挂在灵堂里了。”
江临压低了声音，脑袋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江干事留在世上的零碎，如今全在楼上那位司大小姐的保险箱里锁着呢。”
“您要是真觉得缺了什么核心大件，小的建议您亲自上楼找司代表要，小的就算长了八个胆子，也不敢在两位神仙中间倒买倒卖啊。”
“你很怕司见月？”
江临缩了缩肩膀，苦笑着搓了搓手指。
“小的怕所有一句话就能扣光我年终奖的长官。”
“这也包括我？”
沈凌薇冷眼盯着他。
江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桌上的审讯记录夹，斟酌着开口。
“能在大半夜把小的单拉进地下室盘问的前辈，危险系数跟楼上那位不相上下。”
沈凌薇抬手指着大门。
“拿上你的火灾表，滚。”
“得令，谢长官不杀之恩。”
江临抱起桌上的检讨表，脚底抹油般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后勤礼，转身就走。
走到沉重的金属门边，刚握住冰凉的把手，身后的声音再次追了上来。
“林简。”
江临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沈凌薇依然孤身坐在那片冰冷的白光里，看着他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眼神有些恍惚，声音极轻。
“江临要是还活着，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调查局被灰塔的眼线渗透干净。”
江临的心脏深处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专属于林简的困惑与无辜。
“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长官就放过他，别再给他派阴间任务了吧。”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哝。
“死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活人还得在泥潭里加班。”
沈凌薇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金属门在江临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扣声。
…………
地下室彻底归于死寂。
沈凌薇独自坐在阴影里，看着长桌上林简刚才按出来的浅浅指印，失神了许久。
真实洞察没有任何报警。
骨骼，脉搏，老茧，记忆反馈，全都清清楚楚证明，门外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只是个撞了大运被挑中的普通临时工。
她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自嘲地摇了摇头，顺手在林简的危险评级栏里，打上了一个最安全的丙级标签。
是啊，那场爆炸是在三位特等勘测员的眼皮底下发生的，尸骨无存，因果断绝。
她到底还在奢望什么呢？
就在这时，长桌角落里那台连着校园内网的保密终端，突然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一条来自匿名举报通道的加急线索，被系统强行顶上了最高优先级。
【核查灰塔第七码段外勤权限章，编号HT71149。】
【重点比对它与调查局内部副密钥的授权握手记录。】
沈凌薇眼眸骤然一缩。
她抓过终端，十指翻飞，以最高督察权限瞬间切入了调查局的底层保密数据库。
第一道防火墙穿透，印章所有权明确指向灰塔王牌暗杀组。
第二道日志调取，这枚印章在过去半个月内，竟先后三次强行接入过调查局的核心中继节点。
而最后一次接入记录的时间戳，分秒不差，正好卡在江临遭遇暗杀的前三个小时。
屏幕上的授权码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调用密钥来源，调查局内部专属副密钥。
而制造这枚副密钥的授权母码，正是沈凌薇半个月前在行动中上报失窃的那套备用印信。
沈凌薇坐在转椅上，整整半分钟没有呼吸。
伪造的任务名单，提前盖好公章的死亡证明，不翼而飞的备用密钥，悄无声息渗透进来的灰塔杀手。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串冰冷的编码面前彻底咬合在了一起。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外勤失误。
江临从头到尾，都是被调查局内部的内鬼亲手推进绞肉机里的诱饵。
沈凌薇一把扯过内部通讯器，声音冷冽如刀。
“立刻封锁信息科副密钥调用日志。”
“关于青岚专案的全部进展，即刻起对总局公共数据库断开物理连接。”
“调出所有接触过母码权限的高层名单，暗中核查，一只苍蝇也不准漏掉。”
通讯器那头的副手迟疑着请示。
“督察，那司代表那边的遗物排查，还要继续作为重点盯防吗？”
沈凌薇抬起头，视线落在长桌上那份写着江临名字的卷宗上，手里的钢笔重重顿在卷宗封面上。
“她的账往后排。”
“先把自家屋子里吃里扒外的老鼠，一只一只给我拔了皮吊起来。”
…………
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学院。
微凉的夜风吹拂过操场，社团舞台上的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知哪个音乐社团正在连廊下方抱着电吉他排练，主唱扯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虽然跑调跑到了天边，却引得围观的男女学生们一阵阵尖叫起哄。
江临抱着检讨表穿行在这片青春洋溢的人潮里，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心情罕见地轻松了半分。
这招祸水东引走得极险，但效果拔群。
有了灰塔权限章这条死线，沈凌薇短期内绝不可能再把精力浪费在林简这个后勤小杂鱼身上，更不会有闲心去试探司见月的底细。
然而，还没等他迈上通往后勤宿舍的台阶，兜里的终端就跟催命符似的，接连剧烈震颤了两次。
江临掏出屏幕，亮起的第一条简讯来自顶楼那位大小姐。
司见月：【一个小时到了，回办公室，继续整理江临的遗物。】
紧接着弹出的第二条消息，更是直接让他后背发紧。
沈凌薇：【灰塔编号查出重大线索。】
【今晚十一点，独自来联合调查室暗室，协助排查旧档案。】
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周扒皮见了都得下跪！
江临孤零零站在热热闹闹的连廊正中央，仰头望着夜空里清冷的月亮，陷入了漫长的哲学沉思。
他现在终于深刻领悟到了致敬牢大这门技术的致命缺陷。
活着的时候，他只需要应付一个女上司的压榨。
死了以后可倒好，两位女阎王直接开始排班无缝轮流折腾他，生产队的驴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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